仙鹤持斧来(200)
左符还是让多书把吕鹤迟送到安延,连同遗落在柴家的那些医案行李一并带了过去。
“安延比白余安全些,若有意外便连她舅父一起送回梁县,不必问我。”临行前,左符特意叮嘱道,“崔统将的事莫让吕姑娘知晓,怕他撑不住。”
短短几十天,身边亲近之人一个接一个离去,从师父、妹妹到爱侣,饶是再坚强的人也要崩溃的。
“属下明白。”多书点头。
可左符考虑虽得周密,却忽略了卫王。
有卫王及禁军坐镇,安延城内不似白余那般兵荒马乱。吕鹤迟目视恢复得好些便从白余出发,刚一进城就被卫王部下叫去帐中。
原因无他,白余之事她乃亲历者,有许多细节需要与她当面确认,签字画押后才可上报天子。
穆成礼如今再见她,也不由得感叹:从西南到东北,砂蓝鬼主座上宾到天子登基的有功之人,这女子短短一年的经历比旁人一辈子都还要惊险诡谲,稍不注意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不是她,不是这几番险遇锻造出来的心性与胆识,换个人来传白余叛变之信,穆成礼都要怀疑几分真伪。
“此次你冒险传信,解安延三面被围之危,助我大应守住龙窝湖,本王必会上奏天子为你请功封赏。”穆成礼看着她腰间斧子上的血迹,“但叛变之人应有军法处置,因私复仇之事万不可有下次了。”
看到暂代白余守备的常显于回传中说:“因义妹拦截叛军坠崖,吕氏女持斧砍下柴三果头颅”时,穆成礼实在难以想象那沉静温婉的女子,会做出这种事来。
吕鹤迟面无表情地回道:“那贼人首级还请总统领留给我。”
穆成礼顿了顿,“我知你失去妹妹心中悲痛,令妹大义,亦是豪杰。此事我便应允了。崔统将之事你也不要担心,一旦寻到他的踪迹,直卫司会立即通报于我。”
吕鹤迟神情这才有了变化:“他发生何事?”
“你不知道?左监军没有告诉你吗?”穆成礼疑惑道,但还是接着说,“他深入乌洒后方,直入国境后失了踪迹。我军也要彻底打得乌洒不敢来犯,明日本王也要随军拔营,继续往北。”
失了踪迹。
他也失了踪迹。
吕鹤迟心口骤然疼痛,疼得她眼前发黑,弯着身体倒了下去。卫王部下连忙上前搀扶,吕鹤迟摸索着从药囊里找出一粒药来,放在嘴里嚼了。
“吕姑娘……你可还好?”穆成礼有些担心地问道,“快去找军医来!”
“不必。”
吕鹤迟平顺呼吸,看着穆成礼说:“总统领有所不知,他身中风凝月露之毒已是危重之期,解药又于宫变之中损毁——这次出征,他本就有去无回。”
穆成礼虽然对风凝月露有所耳闻,却并不以为它传闻是真。直到这次宫变中解药出现,才知晓原来崔玉节在西南时伤愈如此之快皆是此毒所致。
“照吕姑娘所言,他还有多久时间?”
吕鹤迟摇摇头:“在献出解药之前,他已出现濒死之症,仅有少许毒性拔出。气脉仅存一二分,再一次重伤怕就性命不保。”她看向穆成礼,“所以总统领若找到他,无论何时何地,恳请告知民女,民女必将赶来见他一面。”
先是妹妹,又是崔玉节,即便穆成礼不关心她与崔玉节之间是何关系,却也看得出她的精神已如强弩之末,在勉力支撑。
穆成礼低声答应:“好。”
乌洒境内的草木已经开始带上枯色。
崔玉节率军击溃乌洒军侧翼时,大应禁军也同时向乌洒正面进攻。
虽然未能如预期一般从白余围拢安延,乌洒一万余铁骑也不容小觑,龙窝湖平原上杀声震天,火光与血色持续数个日夜。
卫王誓要将乌洒彻底打退,大军绝不后撤。乌洒新王兵马不可比先王之壮,可算是倾巢而出,崔玉节便决定反客为主,以追击折儿冲为名扰乱乌洒境内。
折儿冲麾下几名将领也可谓骁勇,护送兵马在崔玉节手下折损十之八九,依然与他战了个一日夜。
“统将!我们与大军分开太远孤立无援,再深入就危险了!”副将追上崔玉节,向他喊道,“何况您还受了伤!”
甲胄被破,脊背上还插着断箭,腰腹中刀血流如注,崔玉节用罩衣把伤口勒起来,仗着自己风凝月露在身而不肯撤退:“折儿冲就在前方,怎能此时放弃?”
说话间,乌洒军的弓箭与短刺同时向他袭来,只见前方一骑突然喊道:“小郎君莫要追了!妾身认输,下回再战!”
崔玉节蓦然一怔:这个声音是——秦观妙?
她不是应该在京城被收押入狱了吗?即便有通天之能也是逃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