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201)
哈,原来如此。
折儿冲已经活不成了。
崔玉节勒马,“若带不走折儿冲的人头,那就多摘几颗乌洒蛮子的脑袋!”
从军营出来,吕鹤迟没有休息便去见了舅父。吕慎严看到她那张与吕见仙颇为相似的脸,当下怔愣片刻。
“见仙之女鹤迟,见过舅父。”吕鹤迟对舅父行大礼,“不孝女未能在母亲身边尽孝送终,谢舅父让我阿娘、阿弟落叶归根。”
吕慎严赶紧扶起她仔细端详了半天,未语泪先流:“你一个人……吃了许多苦吧!”
从京城到梁县再到东辽,吕鹤迟将为何今日在此简要讲明,吕慎严又是一阵痛哭。吕鹤迟想,她应该也要哭的。可是她哭不出来。
她把妹妹弄丢了,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吃了许多苦,怎么有脸哭。
她只是如人偶一般抚着舅父的手臂,说“我没事,我很好,舅父才受苦了。”
来不及叙旧,两人立刻赶往县衙狱中见闻乾。
“我观他症状、脉象,以及在白松收药时众人对他的言辞,有一番猜测。”路上时,吕慎严说道,“他应是偷偷藏了一点风凝月露给自己服下,流放路途中为保持药性不断,又以勉强能替代的药材入口,那些药材又多为迷魂毒物,导致他虽然重伤可愈,却逐渐疯癫不治。”
那岂不是与阿娘一样?
事发前,父亲听到风声便慌忙回家销毁药方,阿娘也是在此时得知他究竟做了何事。余下的风凝月露在争执中一分为二,父亲是为了保命,阿娘却是为了解药。
最终,他们都发狂而死。
囚室中那张痴傻的脸确实是父亲,吕鹤迟却倍感陌生。脏污的头发黏在一起,破衣烂衫,指甲又长又黑,只会喃喃自语“我给皇帝做药,我儿做官,我女嫁做官眷”。
吕鹤迟“噗嗤”一声笑了。忍不住越笑越厉害,笑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一抬脸,表情却像在哭,可要是哭,却又没有眼泪。
说不上是哭还是笑,喉管里气声嘶哑,闻乾好奇地转过脸来看她,让吕鹤迟显得好似比他还疯。
吕慎严小心翼翼地伸手抚她脊背:“鹤儿……鹤儿啊……”
吕鹤迟平顺呼吸,问牢狱中的人:“父亲,可还认得我?我是仙羽啊。”
闻乾听见这个名字,突地冲上来抓向她,被多书一剑柄敲在栏杆上吓了回去,“仙羽!救救阿爹!救救阿爹!”
吕鹤迟冷笑一声:“好啊,要我如何救?”
闻乾看看四周,瞧她身边还有其他人:“你自己来……阿爹就告诉你……!”
多书皱起眉头来:“这是真疯还是假癫?”
“倒不至于是假,”吕慎严摇了摇头,“心智形同幼儿,只记得些紧要字句,从前还能有片刻清醒,现在十天半月都不得醒转。”
吕鹤迟于是请他们暂避,闻乾左右张望,看人有没有走远。
而吕鹤迟只是死死盯着他。
闻乾把手腕亮出来,从腕间麻绳里抠出一粒被蜡封的药丸来,“你吃!你吃!吃了救阿爹!”吕鹤迟伸手拿,他还不肯给,只使劲要往吕鹤迟嘴里塞。
多书疾步而出,剑鞘敲在闻乾手腕上,药丸从手中飞出,被多书一把抓在手里:“竟还藏着东西?!”
闻乾拼命伸出手来要拿回去,拿药不成便满地翻滚哭嚎。
吕鹤迟从多书手中接过药丸来仔细端详,很小一粒,非常粗糙的蜡丸,应该是他自己做的:“这是什么?”
“你吃……你快吃……!”
“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吃的。”
“阿爹要死了,你得救阿爹啊……!吃了它,你就能救阿爹了!”
“我为何要救你?”吕鹤迟握起那粒药,重新看着父亲,笑了出来,“为了你从小拿我们母女和府中人试药?”
此话一出,吕慎严大惊失色:……从小?
“为了因你试药而死的无辜众人?为了被打死的阿弟?还是为了我那发狂而死的母亲?凭什么你想活就活,我想要活的人却一个都留不住?!”
吕鹤迟白白活了二十四年,没能成为任何人的吉兆。
阿娘,师父,愿儿,崔玉节。
她们和他先后离去,是不是上天终于发现,她所求太多了?
“你钻营一生,我也悭吝算计,到头来都是什么都不剩,你我真不愧是血脉相连的父女。”落得个一无所有,“你有什么脸面活着?”
我又有什么脸面活着?
她的诘问永远得不到答案。“吃了它,你就能救阿爹了!”闻乾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些,再也说不出其他。
吕鹤迟站起来,问狱卒:“可否打开牢门?让我进去与他说话。”
“他会伤人,不可啊鹤儿。”吕慎严阻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