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28)
从琼林间开窗望出去,不仅能看到马场,还能看到比自己地势低一层的金玉间。
沈鲤追闲来无事,刚好看到打开长格窗通风换气的吕鹤迟。
街上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元日过节,没什么女患来找她,她便抽空又进了两次山。此刻正在窗边支起小案,把多宝袋摊在地上,趁日光斜照,一边整理一边写画。
她在描摹那些草药,看得仔细画得也仔细。也许是因为冷,加了一件短披风在身上。
吕遂愿跑过来,给她阿姐头上插了一支幡胜。吕鹤迟笑起来,不知道吕遂愿又干了什么,让她支着头看了半天,好像在夸“都好看”。
吕遂愿出去玩了,欢快的身影跑跑跳跳穿过连廊。吕鹤迟又垂首继续画那根沈鲤追不认识的草。
风吹过,她发髻间那支幡胜簌簌舞动,成了她全身上下最鲜艳的颜色。
吕鹤迟整个人就素净寡淡,连情绪的起伏都不大。
衣衫在洗晒多次的整洁中褪色且陈旧;头上多支木钗子都是为了发髻不要散,求一个方便省事,别在干活儿时添麻烦。
沈鲤追府中老都管身上颜色的都比她更多。
今日天气晴好,西南的日照打在身侧,一会儿就热了,她把短披风解下来放在一边,将身体倾斜进阳光里。
人寡淡,日光好像都能穿透过去,在吕鹤迟周身融成一圈光晕。
她在西南晒得有点黑,有时多露出一截手臂才能看出原本白皙肤色。
那支略长的幡胜在光与风里扑簌簌翻动,划过脸颊,她可能有点烦,摘下来插进多宝袋口袋,跟某根还未拿出来的药草放一起。
似乎察觉到视线,在吕鹤迟抬眼望过来的瞬间,沈鲤追躲进窗后,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长得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可看的。
不多时,窗下传来吕遂愿大呼小叫:“哎?阿姐你的花胜呢,咋不戴着?你答应我好好戴着了,多好看的!”
沈鲤追又看过去,吕鹤迟正握着笔,动作凝固了一瞬:“……”
“戴着呀!”
她又亮出那个笑眯眯的样子:“我好好收着呢。出门再戴,碰坏了多可惜。”
扯淡,她忘了。
沈鲤追敢肯定,她绝对是忘了。
果然小妹一走,她浑身上下地找,头上摸一摸、腰间摸一摸,独独忘记了眼前那么大一个多宝袋。然后从窗口里消失,估摸着是去房里找了。
看了一会儿还没人出来,沈鲤追让左符找出一文钱来。放在指尖弹到她窗边的小案上,发出“啪”地脆响。
吕鹤迟扶着窗边向上面看过来,沈鲤追就问:“你在画什么?”
“这个是昨天刚跟……呀,在这儿呢!”她喜出望外地抽出那支幡胜来,继续回答:“跟别的药户换——”
再一抬头,上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下午左符把吕鹤迟熬好的汤药端进来时,药碗旁边放着那枚铜钱,和一支干掉的草。
“吕姑娘说,叫七叶一枝花。还说——”
“嗯?”
“还说商贾人家这样随意对待银钱,会破财的。”
沈鲤追一连声地笑,“净在乎些奇怪小事。”
昨日还晴,第二天就阴雨沥沥,寒入骨髓,冷得人发抖。
吕鹤迟本以为今天也是一日无事,没想到早上刚起床,便有一位高挑姑娘撑着伞来到山客来馆,询问:“吕鹤迟吕姑娘可在?妾身乃寨西白家女使山雾,来替我家夫人寻医。”
见姐妹俩还未来得及梳洗的模样,山雾欠身行礼:“打扰姑娘实是无奈,只因夫人急病突发又出行不便,可否请二位姑娘随我去府中用早膳?”
琼林间外,住客打扮的人同左符耳语几句后走开了。左符扣门转达给沈鲤追:“寨西白府,是砂蓝夫人麾下一名中军将,方才差人来请吕姑娘入府给‘夫人’看诊。但——他无父母,亦无娶妻,家中未曾听闻有过其它女眷。”
沈鲤追微不可查地皱下眉头。倒是没有料到会有这点……意外。
砂蓝夫人掌政第一年,就派遣精通汉文的族人来到中原太医院学医,她身边应有自己的医官,按道理不会找上吕鹤迟这名不见经传的走方医。
要么是这位中军将府里确实多了一名女眷,要么就是急病乱投医。
如果是后者,为防止泄密白磨使部必然杀人灭口。吕鹤迟这在异乡举目无亲的走方医有几分可能会走出白磨使部王庭?
“跟着。”
“是,已经派人了。”左符问道,“若有意外,是否出手相救?”
沈鲤追静默片刻,直到左符催问:“主人?”
“在卫王到来之前,无论黑白蛮部发生何事,都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