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60)
只要他别再受伤。
可她知道,身为直卫司总司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同属御前禁军,但如同御药院并不掌管大内用药,直卫司也并不值守御前。
武宗朝起,御药院同“药”相关的事务便越来越少,为皇族诊病的工作更是由翰林医官承担。崔宝盒执掌御药院之时,从皇家衣食起居、出行祭祀,至起草文书、督管科举、监军掌兵,到处都有御药院大小掌事的身影。
宫变之后,御药院各部上下清洗,牵连众多,大小事务皆分隔细碎且无联通,为的就是防止下一个“崔宝盒”。
崔玉节所属之内侍直卫司,与禁军同属御前司。但禁军为盾,他为剑。
奉天子密旨,暗行秘事。
崔玉节时隔一月有余回到京城,果不其然又闹得鸡飞狗跳。
上书卫王穆成礼谋害朝廷命官、天子密使,与黑蛮勾结欲图谋不轨,有不臣之心。密信、字牌等证据确凿,该当治他个谋逆之罪。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沸反盈天,崔玉节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连互为对头的宰相李栾与枢密使薛仁则都破天荒站在了一处,为卫王请命;三朝老臣跪在宫门外直到昏死,抬回家醒来后便颤巍巍写谏文,称崔玉节陷害忠良、其心可诛。
天子“仙君”轻抬御手,掐捏指决,赞卫王坐镇西南平乱有功,朕心中自分明,赏金银、衣冠之外,还特赐御炼金丹十二枚,封穆成礼“镇岳护国荡魔神武仙君”;斥崔玉节查案不清、贪功冒进且大不敬之罪,理应刑狱重罚,但念其忠心耿耿不计生死,又重伤未愈,改为罚俸三月,闭门思过,抄《无上道德真经》以责令自省,于御丹房烧炉十日。
“罚俸三月!闭门思过!这叫重罚吗?!”
卫王宅邸的酒宴上,匡瑞气得眼睛都红了,“前脚罚完后脚那名药补品就一车一车往他那儿送,看看他住的园子,规制有王府那么大了!”
韦昭宁和卫王却是丝毫不急,“这不挺好,气出完了,舒舒服服过年。你以为天子是真要罚吗?那是做给百官看的。”
“谁出气?他一个宦官出什么气?!”
穆成礼淡淡地说:“是天子的气。”
匡瑞不出声,一拳头砸在案几上,酒杯都洒了。他便直接拿着酒壶往嘴里倒,抹了一把嘴巴子,很快就把自己喝得烂醉。
韦昭宁问穆成礼:“殿下,此计不能长久。‘他’既已出手,我们不能再等了,殿下总要有个决断。”
穆成礼却迟迟没有回答。韦昭宁轻叹一声,不再催促。
崔玉节的宅邸在皇城南,距离宫城跟李栾相舍一样近。
原是天子赏赐崔宝盒的宅子,前朝时也曾是相府。崔宝盒不断扩建,占地更加广大,崔玉节与其它义子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这里。
宫变之后论功行赏,崔玉节便向天子要了这栋宅邸的主宅。即便把扩建部分分割出去,余下房屋也非常可观。
以前人们叫它“宝宅”,现在则叫“崔府”。
知道他要回来,都管高英娥把里外都打理好,早早站在门口等着。回卧房一换衣服又发现受了重伤,心疼得掉下眼泪来。
“怎么又这样……你娘亲看了要哭死的呀……我就知道天子叫你出去准没什么好事!”
崔玉节赶紧系好衣服,刻意晃一晃手臂,“我没事的呀,您看,这不好好的吗?”从她手里拿过手绢给她擦泪,捧着她的脸说,“高嬷,我饿了。”
高氏原是随他母亲从娘家而来的厨娘,一生未婚,从小看他长大,已经是如另一个娘亲一般的存在。听他这样说,明知道是转移话题,又扛不住他撒娇,瞪他一眼围上围裙去厨房了。
厨房早就备好菜,就等着他回来吃上一口热的。
把食案放在坐榻前,看崔玉节动了筷子,高英娥这才转身去开他的行李。虽有仆从,但他近身之事高英娥还是习惯亲自动手。
箱里是左符收的换洗衣物,高英娥从整整齐齐的巾、帕里发现一条绣着白鹤的手巾。
粗布旧巾子,看褶痕,是相当明显的女子用包头巾。因为高英娥以前就常戴,做厨娘时腰间的擦手帕子用旧了也舍不得扔,总要留着干点啥,现下也改不了。
高门大户的女子首服精致且样式多,是不屑于用旧帕的。这一定是像她这般习惯干活的女子。
崔玉节箱笼里出现女用巾帕已经很奇怪了,还是这样的一条?
“少主人,这是……?”
看到那帕子的一瞬间,高英娥在崔玉节脸上看到从未有过的神情变幻。认出它是什么、震惊它怎么会在这里、不相信它竟然在这里、慌乱于被人发现它在自己箱笼里,然后故作镇定,“左符装错了,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