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81)
清风徐来,远处画舫里的声乐丝丝入耳。
沈鲤追双目微闭,似是睡着了。
“吕鹤迟,你的胆子不能用在这种地方。交浅言深,会害死你。”
他不置可否,或许是在避重就轻。吕鹤迟知道他不愿承认也不愿否认,也就只好避重就轻了。
“小郎君说得对,所以我不会对旁人这样的。”
他怔了怔,微微恼怒,却又不是真的恼怒:“你以后犯事落在我手里时,就晓得今天这番话有多可笑了。”
说完歪身靠在窗边,闭眼不再看她。
闹脾气了。
吕鹤迟越是觉得他可爱有趣时,越是会想若没有成为“崔玉节”,若没有风凝月露,他应该是多么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小郎君。
会对旁人抱有期待之人,都是热烈勇敢的人。
就像她阿娘。
小郎君总是说她胆子大,不是的。
她很胆小。
她不愿也不敢像阿娘那样,去承受“期待”的代价。
阿娘曾骄傲地说,“能与两情相悦之人结为夫妻,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她将自己从外公那里学来的医理毫无保留地教给父亲,帮他梳理医典、钻研药方,生儿育女。
所以她也说:“今日这一切,是阿娘应得的报应,但不该是你的报应。”她选择留下来独自承担恶果,生怕它会落在唯一的女儿身上。
可是她盼望着很久,才姗姗来迟的女儿却没能陪在她身边,最终还是让她带着遗憾、悔恨,孤独地死去。
吕鹤迟经常会想:阿娘真的察觉不到父亲在利用她吗?
不是的,她只是不想这样计算。
她爱一个人,长久而浓烈地爱一个人,胜过了要对方爱她的心。她愿意去期待这份情义可以真正地开花结果。
而父亲,他的一切情衷归处只为两个字:官位。
外公,阿娘,阿弟,乃至崔宝盒。他们所有人在父亲眼里只是接近这两个字的梯子,作用有多大,期待就有多大,他对那个人的付出就有多大。
所以吕鹤迟很早就学会不对父亲抱有任何期待——他不爱她,不受他期待的女儿“闻仙羽”,在他眼中唯一的价值,就是将来嫁入一个对他有助益的人家。
她自然也不会替父亲背负这份罪孽。
吕鹤迟没有阿娘那样炙热的情感,这一点上,也许她与父亲更像。
解风凝月露,只是想了却阿娘的遗憾。
也是为了眼前的小郎君,他的念想仍在,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想“活着”。
她想要回应这份期待。
不能再晚一步了。
“小郎君。”
“嗯。”
即使闭着眼睛,兴趣缺缺的样子,还是立刻就回答了。
“如果石刻丹方有消息,千万要快些告诉我。”
“你就那么着急?”
“嗯,很着急。”
沈鲤追睁开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偿还这个人情债?”
“小郎君想要我怎么还?”
他想了想:“到底救谁你又不肯说,那就说说你自己吧。”
“我?我有何可说的?”
“随便说。”
吕鹤迟皱着眉头:“你还是问吧,我着实想不出。”
“为何会成为走方医?”
“找‘美人入夜’的石刻丹方啊。”
“找到以后呢?走方医又做不了一辈子,将来怎么谋生?”
“等找到丹方以后再说,还没想。”
“下一个地方要去哪里?”
“看丹方上缺什么药。”
“除了看些闲书,还喜欢做什么?”
“找石刻丹方。”
沈鲤追脸色铁青:“靠岸,你下船吧!”
吕鹤迟支着下巴笑个不停。她发现除了看闲书,现在也挺喜欢看小郎君发脾气的。
“我阿娘若活到现在,应当是扬名天下的女医了……可惜红颜早逝,”她缓慢地说,“她唯一的遗憾就是那张丹方,我虽医术远不如她,但也想尽力一试,慰她在天之灵。
“至于完成以后要去哪儿、做什么,嗯……也许会回到师父那里去,出家。一边整理医书,一边问谁家的女子想学医,我就都教给她。”
这看起来是个沈鲤追完全没想到的回答,他重复了一遍:“出,家?”
游船从冬缕皱月湖接近清江西岸。
岸边春花盛放,柳枝摇曳,水面上还有零星飘落至江中的花瓣。无论娘子还是郎君,年老还是年少,都已经在头上簪了花,笑声沿着水波传递过来。
吕鹤迟遥遥地望过去,笑着轻声说:“真好。国泰民安,无病无灾。”
“‘真好’还要出家,俗世里没有一点你所求的东西了?”
她还是笑。
“没有。好是真好,但是与我又没什么关系。”
沈鲤追盯着她的侧脸,“整天说别人‘还有念想’,劝人活命,转头自己就毫无牵挂进玄门。吕鹤迟,你就这样做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