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87)
江中雾气散了,天色微亮。
“不会的。若他祖父仍在,又怎会让他断了腿呢……”
沈鲤追听见老者的叹息。也知道,他安江之行最大目的——成了。
嗜鱼翁钓上两条大鱼,高兴地在上岸就地蒸了,见者有份,同渔民一起分食,特地给沈鲤追一块大的。
这老头儿,纯粹是看他笑话罢了。
吕鹤迟听说他吃鱼吃得恶心,不禁感叹道:“总司使这官,当得还真是不容易啊……”
她不知背后缘由,但也从不追问,她很清楚如果不是任务需要,谁能逼得总司使忍着恶心天天吃鱼?
所以沈鲤追时常觉得,她的体贴让人没有负担。
其实如果有一点负担,他也很乐意。可她看似对诸多规矩浑不在意,胆大妄为,却又对真正的要害雷池心知肚明,从不触碰。
她比普通百姓,对权力的边界更为敏感。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沈鲤追明白,她不会说,至少不会对自己说。
“是啊,不容易。王恩深重。”他意味深长地回答。
“王恩深重”——既表天恩,亦藏人名。
武帝朝的名将:王恩义。征西纪、收西南诸部、伐乌洒,战无败绩。睿宗朝时年逾六十仍镇守乌洒边境,与妻子膝下只有一女,嫁给太子穆成义,穆成义登基后为避天子讳改名为王恩重,仅一年便因旧伤复发而逝,追封为北定王,后被当今天子收回。
精忠守节,从无结党营私,女儿贵为皇妃却与亲生骨肉被迫分离,死后才追封为先皇后。外孙被养在民间,于朝中孤立无亲,群贵之中危弱无辅。
这一切也只不过因为一句话:“天子不喜。”
穆成义还是太子时,好战喜功,常言征伐,时时劝父亲睿宗对西纪与乌洒开战,因此被王恩义批评“大言无当,不能体察民间疾苦。”
因此穆成义与卫王平叛西南得胜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撤了岳丈的追封,且借卜算之故将出生不久的穆守安以“命星薄运有碍国祚”而将其母子分离,并言“亦可代朕体察疾苦”。
当年与王恩义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副将,便是如今的清江郡王徐象。若不是他及时卸甲归田,只怕也会一起清算。
而这“清江郡王”的封号里,除了军功还有捐募之功。徐象家族繁茂鼎盛且擅商贾,名下田产家财不计其数,平西南叛乱时捐军费、出粮草、设置义田,得龙颜大悦而对其赞赏有加。
李栾因薛仁则之故未能获徐象一派支持,对其大有打压之势。
无论于公于私,徐象都会对穆守安伸出援手。
“只是吃酒可以吗,买一碗梅饮子喝吧。”把他手腕放开,吕鹤迟想去找店伙计,又被沈鲤追拽住,按在座位上。
“没那么严重。你又不急着看信了?”
吕鹤迟这才把信拿起来,“看是想看,也不能放着你这恩人不管,那不是太没良心了。”
沈鲤追笑了,“听你这话,我便舒坦了。刨去过程直接告诉你吧,就在霜华洲花神祭庙。”
“霜华洲?”吕鹤迟拆了信,里面写了道正司如何从宫观帐籍里找出石刻丹方下落所在。
确实是从一处破败宫观内拆出来,有一喜好古物的富户见砖纹奇特华美,雕有花草、女子,便认为是上古花神图,便重金购得收在家中。后来富户捐资在霜华洲修花神庙,把此砖也一同捐了,供奉在庙里以受香火。
“对,霜华洲,需得去渡口租船。”
吕鹤迟立即起身。
“霜华洲灭了水匪,出游踏青之人若过江之鲫,一船难求。”
吕鹤迟又坐下。
“所以本郎君提前租了一条。”
沈鲤追慢吞吞饮完杯中之酒,好整以暇地看吕鹤迟脸上表情变幻,最后无可奈何地望着自己,放弃任何进一步动作,等他喝完。
“这人情你就欠着吧,欠得多了,攒个大的再还。”他又倒上一杯,“本郎君不急着要。”
吕鹤迟还是没说话,但眼神在说:好好好,你都说了算吧。
沈鲤追没让她等太久,多买一壶酒与两只银杯,坐船去霜华洲。
到了才知,霜华洲为何叫霜华洲。
漫山遍野的梨花正在盛开,远远望去如霜华满盖。风吹过,落英如雨,覆地如雪,人间绝景。花瓣从岸上飘至船上,落进酒杯里。
两人一时之间皆无话,直到吕鹤迟向他举杯:“春光一杯,与君共饮。”
银杯轻触口唇,沈鲤追看她一饮而尽,纤细的脖颈仰抬如鹤。他将目光移开,也一口气把酒喝了。
酸而微甜的杏子酒,以冰盒镇过,凉气未消,却让他心口发热。
热到微微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