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92)
早上醒来时,头还有些痛。
吕鹤迟难得地坐了一会儿才起床,闭着眼睛回忆昨日之事。
送她回旅舍,一路上沈鲤追都沉默得异常。上楼时,她还问了句:“你没事吧?”他也只是摇摇头,笑着说,“好好睡一觉,石刻拓印我会给你拿来的。”
妆台上,放着昨日那支春幡胜。
困得厉害,解开发髻时才发现它到了自己头上,应该是沈鲤追给她插上来的。当时有些醉意,也没问他喜不喜欢这些东西,就擅自给他戴上了。
下次见面时,再问其他喜好吧。
下次……吕鹤迟一向不太喜欢“下次”,一旦有所期待,就会害怕落空。
但如果是小郎君,应该不会吧?
“鹤姐姐来啦!”
这几日吕鹤迟经常在瓦肆附近走动,常来给垂红看病,蕊儿同她已经熟悉,老远就开始招呼。玉娘说她“莫要大呼小叫”,却也等在院中给吕鹤迟烧茶喝。
“果真走南闯北的女子,就是有真本事。”玉娘摇曳生姿地将她引进房里,垂红正光着两腿儿趴在卧榻上照镜子。
“吕大夫~你快看看这是不是要好了?”见吕鹤迟来,她赶紧坐好了让她看。
吕鹤迟把药箱放下,“我都不用看,这才几日啊。”
“哎呀这都不痛不肿了,还不算好啊?”
“我知姐姐着急,但溃面还未愈合,当然不算好。”
垂红往床榻上一躺,扑腾着两腿:“我不管~吕大夫,反正你再治下去我可付不出诊金了~”她想到什么似的又爬起来,掩着嘴巴笑:“姐姐身无长物,但你日后若有了相好,我着实有一些真经妙典可以教你~”
蕊儿的偷笑声从外面传来。
“谁要听你那些‘真经’,人家吕大夫会害臊的。”玉娘开门把蕊儿揪进来,“天天就知道笑,进来给你鹤姐姐唱个曲儿来~”
“害臊倒不会,可惜也不会有什么相好的。”
玉娘长叹一口气,“没有可是最好的。省得受那些相思苦~”
垂红可不放弃,“哎~不要阴阳双修的真经,还有两女同享的真经,再不济,姐姐我还有让你一人独乐的真经呐~”与其说她要教吕鹤迟,不如说她就是想说,惹得一屋子女人哈哈大笑。
“怎么不见芯儿呢?”笑完了,吕鹤迟拿起茶盏问道。
芯儿是那弹琵琶的姑娘,刚刚十七岁。
“寻了人家啦。”玉娘淡淡地说。“前几日一宴席上找了她和蕊儿去唱曲,被宋家大儒瞧上了,收了她在府里。”
一时无声,垂红翘着手指绕自己头发,“有手艺,有人收留,不用如我姐俩一般做暗娼,挺好的。”可是大家都知道,即便做了家伎,最终还是会同个物件儿一样被卖来卖去,送来送去。
玉娘拍拍手,似乎想要驱散这忧伤:“好了,蕊儿来唱一曲,让鹤姐姐听听比那秦观妙是好还是差?花朝节上,蕊儿也是要去献唱的。”
“嗯?玉娘姐也晓得秦观妙?”吕鹤迟问道。
垂红答道:“她从京城才来几天,整个安江就都知道她音绝娘子了~一开口顶我们三年~”讲起秦观妙,垂红满脸不服。
没了琵琶曲,蕊儿清唱也十分动听。
吕鹤迟不太懂得音律,却依稀能分辨出她与秦观妙的不同来。
秦观妙低唱时柔婉若丝缎,高亢时亦可如离弦之箭穿透云霄,强技且多情;蕊儿胜在年少,嗓音清透似莺啼,辅以舞姿灵动娇俏,听来有百花初绽迎春、幼鸟忽而展翅的欢喜。
若到了秦观妙的年纪,真不好说谁更胜一筹。
“花朝节这几日,府衙李通判日日设宴,已经叫蕊儿和秦观妙都去了。”听闻吕鹤迟也给她瞧病,垂红嚷嚷“快给她毒哑了,让我们蕊儿也好一鸣惊人!”
玉娘却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我却听闻那李通判有些古怪,他来安江也不过一年有余,最近排场却比越知事都大。他宴席上请的歌伎娘子,听说有几个莫名就不见了。”
“那不就是如芯儿一般,给人看上就收了呀。”
“收了也不能从此就杳无音讯了吧?”玉娘看着蕊儿,“要不就称病别去,等越知事剿匪回来,看看有没有人报官。”
安江都毕竟是拱卫京城的直都,府衙通判也有三位,一位跟着越清重同去剿水匪,剩下两位在府衙当值。
“通判召你,焉敢不去,那是不想在安江活了?”垂红说。
区区一个唱曲的私伎,头上甚至没有恩主,别说通判,但凡是个小官、富户员外、世家文人,若敢不去都能让她以后饿死在安江。
“当然得去,我一定要去!”蕊儿眼中却满是期待,“哪怕不及音绝娘子,也要让人知道有我蕊娘子的这把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