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长欢(227)
有时在他怀中时,无忧会睁着眼睛在槿桉阁中乱瞅,却找不见要寻的人。年幼的孩子记不住人,他不想让无忧不识长欢,便着手画下长欢的音容笑貌。
无忧夜间也离不开爹爹,于是,祁怀瑾干脆将他带回了槿桉阁。
黑檀木雕花大床上,身着玄色里衣的男子,温声哄着小团子睡觉。无忧吹着小奶泡渐入梦乡,手上却不忘抓着爹爹的衣角。
小家伙半夜时常会被饿醒,自和他睡在一处,祁怀瑾总会在屋内留灯,所以无忧倒不会害怕,只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咂嘴,可是爹爹还不醒!
无忧便会胡乱蹬腿,以叫醒他的懒爹爹。
祁怀瑾任劳任怨地取来寝卧中温着的羊奶,一勺一勺地耐心喂,喝着喝着真正的小懒猪就再次睡着了。
祁怀瑾给无忧掖好锦被,借着缥缈的烛火望着他和长欢的骨肉,思念远方之人,也不知她到何处了。
无忧成了祁怀瑾的小挂件,不管在何处、在做甚,他不是在爹爹的臂弯里,就是在身侧的摇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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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夜,谢长欢抵达盛京城。
傅宅府门前。
隐村人与她告别,“夫人,我们这便要即刻返程,您多保重。”
谢长欢颔首,“多谢,请你们帮我转告……罢了,路上小心,后会有期。”
隐村人行礼告退,车驾驶过,逐渐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谢长欢初一现身,傅宅护卫已火速去报主家。亥时过半,傅家人皆上榻准备入睡,可是知言苑中,暗一刚接到消息,未经思考便敲响了傅知许的屋门。
“主子,头儿回来了。”
敛目中的俊美公子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他甚至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幻听所致,可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现实,确是长欢回来了!
黑暗中,无神淡漠的眉眼瞬间绽放出光彩,傅知许掀开被子,随手套上件素白外衫后,披头散发地出了寝卧,他慌忙地拽紧暗一的手腕,唇角蠕动,眼神脆弱。
暗一肯定点头,“应是真的。”
残月照水,曲径幽灯,白衣公子与玄衣女子迎面相遇。久别重逢,傅知许无言退却,喜悦、挣扎、恐惧……数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吐不出半个音,最终,只扯出个浅淡的微笑。
“公子、暗一,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傅知许要说不说,暗一眼睛亮得吓人,可仍旧是以前那个闷嘴葫芦,先开口的
只能是谢长欢。
暗一站于傅知许的侧后方,他嘴角勾起些微弧度,重重点头,谢长欢没忍住,笑了下。
出落得愈发明媚妍丽的女子,于暗夜中只身来到他的面前,破开重重迷障,让他明了心意,也乱了心神。几经踌躇,温润低哑的嗓音响起,“长欢,欢迎你回来。”
“公子,很抱歉在外耽搁甚久。”
“无碍,天色已晚,你先回清和苑休息,待明日,我们再叙旧。”
谢长欢笑道:“好。”
傅知许伸手欲接过她肩上的包袱,但被拒绝。
“不劳烦公子,不重,我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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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苑。
暗一轻轻推开院门,垂丝海棠下挂有一盏圆灯,似在为归人指路。
谢长欢嘀咕了句:“绿萝这小丫头怎么深夜不锁院门?”
“绿萝一直在等你。”傅知许幽幽的声音与此方夜色相衬,凉得谢长欢偏头望向他,甫一对视,谢长欢垂眸移开视线。
阿瑾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可她与傅知许,只有朋友之谊。
暗一要去叫绿萝,谢长欢想阻止,可奈何院中唯有小丫头一人,绿萝若是不起,她无法烧水沐浴。
侧卧忽地亮起灯,绿萝的呼声穿过窗棂和门扉,弄得暗一的冷脸都差点没崩住。
“头儿,绿萝马上到。”
“好。公子、暗一,你们回知言苑吧,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聊。”
“长欢……”
“嗯?”
“你好生歇着。”
“好。”
绿萝随意套上衣裳,像个炮弹似的冲到谢长欢面前,笑意维持不到一瞬,泪珠便肆无忌惮地滚落了下来,“呜呜呜——谢护卫,您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呜呜呜——”
两年未见,绿萝长高了许多,脸也长开了,婴儿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个清秀的瓜子脸,可惜,性子依旧与从前一般。
“不哭了,像只小花猫。”谢长欢抽出绣帕,温声安慰。
这一夜,清和苑中兵荒马乱。因为绿萝太难哄了,谢长欢觉得自己想错了,绿萝的性子与从前相比,到底是不一样了。
知言苑中,暗一得令离去,他也迫不及待想回西院告诉其他人。而床榻之上的傅知许,床帏未解,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的表情变了又变,若有人靠近细看,能见他眼睫湿润、眼角泛红,以清高自诩的傅家大少爷,在无人处,落泪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