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125)
云鹤看着她的眼神,明白她在想什么,“表妹不必可怜于我,我所做之事将载于青史。”
苏以言问,“倘若官家依旧如此?那待如何?”
在侍卫取了斗篷后半个钟头,小船便悄然划离了大船。
天色近亮,江岸起雾,如此仙境般的山水之间,若倘徉了人,定也是不凡的,不是那飘然若仙的高士就是那博古通今的隐士。
云鹤未回答苏以言,想要回答她是才见她靠着他的肩膀沉沉欲睡去。
他在苏以言睡熟之后轻轻地抱着她进了舟蓬里。
在天色愈发明亮之时站起身来,负手看向远方,轻声哼道,苏以言睡得不踏实,听见他声音没入江浪波声之间,与微亮天光混为一体,她捕捉到了关键词句,睁眼跟着他低声哼着,“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辟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1】
“哥哥是在咏这高洁之士,”苏以言也站起身来,她站得不稳,云鹤出手接她,她站好后,云鹤还是未松开抓住她的手,“抑或是在咏站在你身旁的我。”后面的话她本不愿说出口,她显然极少说如此直白之话,但在此刻她的心已不受控制,说完后也意识到不妥,忙出言补救,“哥哥,不知屈子在咏这《九歌》时,是在咏窈窕佳人还是隐于山间的高士?”
云鹤定定看着她那段雪白的手腕,着此青玉最为相配,“表妹,舟小颠簸。”
这是在解释为何他不松手了。
苏以言就静静看着他,二人相对无言,她在此事之上有些执拗了,或许是云鹤待她的好使她蒙了心智。
“暗夜烛燎中,我窥见表妹学识,如今,我咏诵《九歌》,咏的窈窕佳人或高洁之士,无一不是表妹。”
苏以言心绪散乱,她未想到云鹤竟说出一番话来,怔在原地脸红了个彻底,但她还是很快接了话头,“哥哥,且莫做此说法,我一介女身,怎比肩高洁之士。”
“表妹,不可妄自菲薄,”云鹤蹙了眉头,握着拳咳嗽两声,后娓娓道来,“上古隐士许由双耳不为功名所污,此谓高洁,子罕不受玉而为宝,可谓高洁,孟尝隐处穷泽,身自耕佣,此也谓高洁,表妹与其三人并无二致,在某心中,同般高洁。”
第60章
“表妹受累,”云鹤将伞从苏以言手上接过,替苏以言撑在头上,见她脸色还是不太好,想是遇见水匪一事对她影响之深,心中暗恼自己,应让她跟着云飞他们走的,此行所出状况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会护着她,却没想到对她影响那么大。
都说他姑母是个胆大的人,这表妹倒是一点都不像她,他出言安慰道,“就快到了,表妹不妨寄心于山水之间,可得消遣。”
苏以言往前望去,只有随风徘徊的山雾缭绕于天江之间,偶遇有几只鹭鸶在争抢着鱼。
“七哥哥,”苏以言心中满是感动,他是来赴任的,怎能带着她在山水之间畅游,只当云鹤是以为她想出那大门来看看开阔江山。
她没怎么出过门,以前在苏府时苏父便以她体弱多病为由,虽然她自己不察觉身体有何弱小,但遵循苏父所言,还是善解人意地问,“只是哥哥身上的公务不急吗?”
“不急。”云鹤说了这句,只抬头看向了青山之首,说出的话却有些神秘莫测,“有些事,急不来的,不如在此地徜徉一段时日。”
苏以言本欲就着此事再言语,但转念一想,这个表哥是有主见有成算的,如今他不急着上任,定是与那水匪有关,她又何必多言惹人烦,她索性放松了心情,乐呵呵道,“那我就好好欣赏这片让严公隐居的山林。”
又过两个时辰,雨渐渐歇下了,舟停了下来,他先自己踏下去,再小心地扶着苏以言下去,苏以言的脚终于不再漂浮,而是踏在实地之上,她心下似是石头落地般舒适,但目光所及之处,她有些许茫然,带着不可置信问云鹤,“七哥哥,就是这里吗,严公曾在这耕居?”
她脚下这片土地是富春江北岸的一个小土台,这大约一亩地见方的高台,至少有一半之余布满了蒹葭,其他地方则铺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小草,她确实不能将这块地与那位拒绝皇帝任命的高士联系起来。
“这正是他当年垂钓之地,”云鹤将目光投在远处正在吆喝着砍树的樵夫身上,“钓台经历岁月如此,犹如沧海变桑田。”
苏以言点点头,顺着云鹤目光看过去,苍翠山松,清泠瀑布,接天雾海,青山润雨,“确是如此,不过此地清雅灵秀,倒是与严公那淡泊名利的潇洒性子相匹配了,阿南亲处此地,只觉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