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134)
苏以言心里明白,已被定了的案子要翻何其困难,正是这个理,何况距离事发已过一年有余,若有证据,早已被灭了迹。
她自知此案艰难,但她莫名信任云鹤,也庆幸自己在云鹤询问后立马做出了对的回应。
王植缓慢踱步走到窗边,窗外梧桐叶子已青翠,正被风扬起沙沙作响,他负起双手,将视线从梧桐叶上缓缓转移至正在搁笔的云鹤脸上,自顾自地叹息说,“官家若真能广纳谏言,我朝还能兴盛不少年岁。但今朝……”
他停顿了片刻,复地又将扇子抽出来,往手上一拍,接着道,“听说,上两月可是连降三封天书?”
早在第一封天书降下第二日,开封府里就传开了,有学问的学子立马做了话本子、册子、文章诗词,上送至各大有名酒楼,下送至吞火杂耍的卖艺人,宣扬此事。
这散布的速度也出乎意料地快,至此竟不到一月传遍了四方各地,寻常乡下百姓赶集时都知道上天降了天书,这是上天降予皇帝的,意在歌其功颂其德,千秋功业,王植在此地知晓也不奇怪。
云鹤正欲回答,确有此事,就听外面有人在吵吵闹闹嚷嚷着什么,他们三人走出去,就见着小童已将竹门半打开,堵着门口,那位于首位的人见他三人走出来,忙撇开小童的手,只直冲冲对着王植拜下去,“王老丈,王老丈。”
王植挥手,小童得到主人家的示意,才侧身往后走,将门大打开,一群人就冲着院子里而来,叽叽喳喳的,为首的还在磕头。
王植年纪也大了,掌着云鹤的手下台阶去颤颤巍巍将他扶起,那人泪流满面,话也说不完整,只缓慢撑起身子,还踉跄了一把,断断续续喊着,声音悲凉又恳切,神情之间还带着祈求,“王老丈。”
云鹤将目光放在后面的人身上,一共七八个人,除却这个正在哭泣年已不惑的汉子,余下的皆是妇孺,他心下一动。
王植又唤小童去端水。
那人被王植安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小童刚将水端上石桌,他便一口饮尽小童端来的水,意识到自己姿势不太好看,他弯下腰将裤脚放下去,才娓娓道来。
云鹤去往内屋给苏以言搬了一个矮木凳出来,示意她坐,又将包袱里带着的果子拿出来,整整齐齐放在瓷盘里递给苏以言,才走到王植身后仔细听那人说话。
苏以言对云鹤这副亲力亲为照顾她的模样很不适应,以往云鹤对她也极好不过,但任何事有云飞跑腿,如今他也不命令那几个侍卫,而是亲自而为。她心里叹息一口,何必让他一个多病的人来顾全自己。但也不想拂了他好意,喃喃接过果子就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那里,也没有看向前面还正在吵闹的人群,只看着手中的瓷盘发呆。
瓷盘里装着三样果子,洞庭饐,五香糕,还有几颗蜜饯。她没见过,是和他们先去在舟上所用的点心不一样的,她拈起一粒放在嘴里,是王道人家的蜜饯,她之前在清风楼里不过顺口一提,没想到这次云鹤竟给她买上了。每每发生一件事,她对云鹤的细心程度的认知就会更上一层楼。
她心很乱,云鹤知道她的身份还是会对她这样好,还是说,在她没有承认之前,云鹤只当她是表妹,但表妹是谁不重要。
她懊恼拍了拍自己,还是集中精力竖起了耳朵听。
那人声音嘶哑,说了两句又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身后有个年岁稍大的婆子,见他这样,从小童搬来的凳子上起身,撑着小辈的手往前走,也对着王植拜上一拜,王植自不想受她的礼,又不好起身弯腰去扶,云鹤见状,从王植身后走出来,将人扶起。
那老婆子哪里见过这样的人物,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但清了清嗓子,还是左一句道谢,右一句将此事说清楚了。
那个不惑之年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叫做刘大郎,他于而立之年才得了两个幼女一个幼子,可是他家娘子因难产而逝,他这三个儿女乃同胞所生。
两姐妹今已二八之年,于桐庐县城里卖刺绣用以补贴家用,可谁知,一旬前,她二人一去便不复回了,刘大郎在她们未归家的第二日便带着幼子去报了官,一直到昨日午时前,这二人且是一点消息没有。
云鹤听见她说一直到昨日午时前,便知如今是有了消息,但看样子,这消息可不是什么好的。
那老婆子继续说,“大郎昨晨上山砍柴,一直到日头上来,他准备回去之时,那王家婆子和媳妇在河边浣衣,就看见那水里像是有人落水之态,一直顺着水流往下飘。”
老婆子说完,缓慢转过身子,招呼那里站着的两人,那年纪大的婆子还好些,媳妇吓得不行,尚未回魂,周遭一时风起,她惊讶一叫,将旁边的王家婆子吓得一跳,王婆子觉她失礼,虽心中有些不爽,但还是拍了拍她的手以做安慰,又忙走上前来,“我和媳妇付氏,一人用岸边取了一根竹竿从袖子那里穿过去把她拦住,还好现未入夏,水流不算急,我合计拉不住了,忙喊人。那刘家大郎,听见便扛着柴火跑了过来,他把柴火撇下,下水将人捞起来,结果一看,竟是他家那失踪已久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