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357)
当苏以言说出这个名字时,云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谢怀的妻子只流传下来一个姓氏,确是很少人知其真名,表妹竟能知晓她的姓与名。
不疑有他。
于是他郑重问:“表妹,你去东明找谢怀随侍,是想知道有关于他的事?”
苏以言轻轻点头,眼中露出悲痛神色来,“我是想知道他因何而死!我作为他的女儿,竟在从前全未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生平事迹,我无能,也没打听出来多少。我实是寤寐难安啊哥哥。”
云鹤神色隐在黑夜间,也不说话,苏以言看不太真切,她心中骤然不宁,疑问一声,“哥哥?”她伸手想去摸云鹤的袖子,却触碰到他有些冰凉的手,吓得猛地将手缩回来,身上披着的那外衫险些掉落,缩手时动作太大也险些将案几上的瓷碗摔落。
云鹤见外衫滑落,伸手去将外衫提了提,暗叹表妹身量还是太小,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还有余地,是在睦洲得知自己身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吗?他心中泛起阵阵疼惜来,点头答:“表妹,我在的。”
苏以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再理我了。”
“表妹,何出此言?我永远都在的,只是游神斟酌如何同你说。”
说完,见她脸上余有泪痕,将未被眼泪浸湿那部分依旧干爽的大袖轻轻提起去替她拭去泪痕,御赐紫袍,乃是由斜纹提花绸制成,柔软舒适,又将另一边的袖子拾起,塞到她手边,苏以言小脸充满血色,却将广袖一把握在手心中,“这可是官家御赐的紫袍,大材小用了。”
云鹤笑笑,“我的锦帕还在宫中,身上没有干净的。何况,这袍除了用来穿戴还能为表妹拭泪,才不算辜负。”说完这话,云鹤心跳如兔蹦。
苏以言将袖子攥紧了,又听他道,“谢永节的事儿我知道一些,或许可以解答表妹你的疑惑。”
“只是今儿已快至三更,陛下口谕命我三更宵禁前回学士院,算算还有三日便到官员休沐日,表妹可在府上先休整一下,一路辛劳。我休沐日时告假与你细谈如何?”
他笑道:“早便吩咐人将与梧院打扫干净了,也同母亲说了表妹你会来京,想必几位姐姐均已翘首以待,表妹你只管进去住着便是了。”
“只是将你惹哭,眼睛可还难受吗?”
云鹤的体贴是苏以言早预想的,她不想同周珮独去东明,这也是她在信中让云鹤一定来接自己,她知道这要求很无理,但还是提了,她瞧见他那奔劳的样儿,一身官袍还未换下就赶着来朝集院,便知道是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可是自己也没有别的能信任的人了。
还好云鹤来了。
苏以言摇摇头,沉默良久,心中自是感动莫名,半晌方撑着笑道:“眼睛早已不难受了,那我便等着哥哥与我细说,我先不去东明了。”
“只是哥哥,可否帮我去汴河沿岸寻个邸店?”
云鹤问:“这会子?表妹不打算回云府住吗?”
云鹤知她有自己的顾虑,虽问出了口,却也紧急叫停云飞。
云飞在外勒了马,不解问:“郎君,可有事吩咐?”
云鹤答:“不回府上了,先去会仙酒楼。”云飞有些不太明白,想着郎君应是饿了,庆幸会仙楼不远,扭转了马头。
苏以言缓缓道:“哥哥,不瞒你说,我如今想一人待着,况且我此身份,不便叨扰府上。”
“表妹,今后可切莫再这样说,你不想去府上,我便去寻个上等邸店,但有我在,云府永远是你第二个家,你太见外了。”
他话中有隐隐生气不满,不满她如此见外。
苏以言听出来了,就冲他笑,也不开口,云鹤别开眼,那笑容太惹人了,他的心乱了,清了清嗓子,“今儿酉时初到一更,陛下与宰执们在垂拱殿论政,我也一直在御前当值,还没用晚膳,肚中空空,有些饿了,表妹可介意陪我用膳?”
“我也饿了,今儿晚膳没吃多少,朝集院的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苏以言拉着云鹤的袖子在手指上绕圈玩,抹平,继续绕圈,回道。
“哦?周郎君没点食店吗?一般来说,来京的官员没几个能吃得下院里的膳食。”
听云鹤这带着揶揄的话,她笑出了声,答:“没有,想是他舍不下银钱。只是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我不同,我是女子。”
是女子,就可以背后议论他人了。云鹤也忍不住以手作拳抵在嘴边笑出了声。
她又补充问:“只是哥哥时辰来得及吗?待会宵禁时分能赶上宫禁吗?”
“来得及,酒楼离宫不远,我策马定要不了两刻钟。那附近的邸店我也更放心。我便让云飞住你旁间,你有事唤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