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356)
苏以言摇头,“不是。”
“那是何故?”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
苏以言却依旧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轻咬了银牙,正备着一股气力将话从心肺中掏出。
朦胧之间却见云鹤正低着头掏遍左右大袖,像是在寻什么似的,未果。又他抬手,向自己伸来,竟是往自己脸颊蹭去。
殊不知,自己何时落了粉珠儿。
云鹤将她脸颊上的泪珠挨在紫袖上,袖上水痕更深,他急道:“都是为兄的不是,怎么惹得表妹落泪了?”
“不关哥哥的事,也不是哥哥的错,只我想起我的身世,虽有根,却像是青萍。”
“表妹何出此言?苏伯父如今已平反,官居原位。”
“哥哥,”苏以言心中揪急万分,她怕说出口,她的身份让云鹤难堪难做,她也怕,如果云鹤因她身份疏远她呢?毕竟她现在姓苏,不较真起来在名义上她还是他的表妹。
有此关系,再不至于相见时僵硬无比。
云鹤仰首,也往苏以言那方倾了倾身子,轻轻将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放了放,边靠边道:“先前鹤借了表妹的肩膀歇息了片刻,表妹今可借鹤的肩膀休息。”
苏以言将头靠上去。
云鹤肩膀并不宽厚,却让苏以言很安心,还有那甘淡的竹香,竟也让她觉得温暖无比,像是置身于夏阳之处的竹林之间。
苏以言悄声试探问道:“哥哥,若我不是你表妹,你依旧会对我如此吗?”
云鹤不解,却还是郑重答道:“表妹,你我之间,不是因这层表亲关系才亲近的。”后面的话,呼之欲出。
但云鹤心中默念了许多遍真言才压下去。
他前途未卜,不敢给承诺。
有了这个答案。
苏以言心中坦然了不少,她突地将头从云鹤肩上挪开,直起身子来,引得云鹤注目过去,
她又撑着身子,斜了上半身,耳上的玄发掉落在云鹤衣领处,扰得他脖领有些发痒,她轻轻地凑到云鹤的耳边,细细说:“哥哥,此事一直如卵石一般卡在我心深处,但见着你,我却是想告诉你,我的生父是谢怀,就是你口中的诤臣谢怀。”
第156章
驶过了闹市,吵闹灯火与幢幢人影都渐渐消失不见,云鹤这才回了头去,苏以言依旧保持着那姿势望着他,等着他给出一个答复来,他吹风思忖半晌,冷静了许多,轻叹一声,问道:“表妹你是谢怀遗女?你是怎么知道的?” ”
偷听到的。“苏以言轻缩了一下脖子,虽是孟夏,夜风还是有些惊人,“父亲母亲因我的婚事产生争执,无意间说漏嘴。”
“嗯?”婚事。
苏家竟这么着急将她嫁出去吗?
他嗓一哽,见苏以言有点被冻着,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唤了一声“云飞”,云飞将马儿赶停,往帘子处凑了凑问:“郎君,前儿过了宜秋门还有两条巷子后转角便到府上了,郎君是有何吩咐?”
“先前我脱下的外衫呢?”
“郎君稍等,小的给您拿。”
外面窸窸密窣一阵。云飞掀开帘角,云鹤撑膝伸手去接。
他将外衫展开,替苏以言披上,见她再未瑟缩,应是暖和了些,才接了先前的话,“谢怀有妻一人,死于十四年前,倒是未曾听闻他还有后人。”
云鹤虽是平心定气,却依旧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可若是此事为真,将此事一一联系先前的一些事儿,又让此事变得极为可信起来。
虽说谢苏二家因祖父上言得以流放,要替换流放犯人难如登天,但凭借祖父当时在朝堂中的势,也算不上难,只是得做得隐蔽一些,但祖父只换了表妹过来,就是不合常理的地方。
想必当时祖父便知道她不是苏家小娘子了。
本是谢怀遗女,成了苏功之女,再被祖父换成是以许适之女身份进的云府,祖父好心思啊。
他当时疑过她身份,也只是怀疑不是许家表妹,谁能想到这一层呢,她竟也不是苏家表妹。
他也没细究过。
只当是祖父行事另有深意。
如今看来,若表妹她真是谢怀之女,以祖父对谢怀的欣赏与怀念之心,将她换下来是势在必为的。
还有他第一次在表妹面前提起谢怀时,她那不认识此人的神色也不似作伪。
当时他还感到了疑惑,为什么苏功与谢怀二人乃挚友,却从没对她提起谢怀这个人。
当年谢怀那事,若不是以他命为止,恐怕祖父和苏功都会被扯进去。
听闻是他半年前就让苏功领了个好缺远离了朝廷漩涡,苏功不知情,论罪也轮不到他头上。
所以是将自己后人托付给了好友吗?
苏以言拢了拢那件天青色纱锻外衫,身子暖和了不少,她道:“那是我生母——名唤徐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