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355)
周珮收回伸出的手,“哗”地一声打开折扇,动手摇箑,又将扇拊手收回去。
正是用动作回答,云鹤只读出一丝特别的轻蔑来。
云鹤冷眼看着他。苏以言动了动,缩在云鹤身后去了。
那身紫袍腰金鱼,真是真威赫啊。
是晓得苏以言同他一起,二人独处快一月,特意没换官袍来示威的吗?
周珮心中冷笑一声,霎时又没了挑衅的兴致,脉脉望着苏以言答:“是。某正好回乡祭祖,阿言妹妹也要往东明去,苏叔叔让我将阿言妹妹送到东明。”
云鹤那缺少血色的嘴唇微抿。
他和表妹就俄而朝夕未见,这相处几瞬的周珮竟知他不知的事儿。
一时心中发酸,嘴中发苦。
他道:“云某自会写信往桐庐与苏伯父解释,舍妹既到了东京,云府将尽地主之谊,久住在朝集院也不便宜,舍妹便不便再叨扰周郎君了。”
周珮见状——那状元郎听闻这话也不似先前那般从容,周珮忽地又起了心思,问:“学士难道不想知道阿言妹妹何故去东明吗?”
苏以言想说话。
却又将话吞了回去。她反客为主,轻轻扯住云鹤那广袖一角。
云鹤微皱了一下眉头,看着周珮,话中不带丝毫客气,道:“她想去,云府自然是有侍卫送她去,就不劳通判您操心了。”
说完,苏以言亦步亦趋跟着云鹤走了。
挑拨的目的已达到,周珮勾了勾唇角,往里走去。
有了云鹤,便视他如妖魔,可去了东明,没有云鹤,他想苏以言还是会再来找他的。
毕竟那谢怀的随侍,只有他认识不是。
一个丫鬟怀抱起长衫跑出来,只见着那马车扬长而去,激起尘土来。她急得手足无措,周珮见她那样,说了一句,“跟着本官去东明吧,到时小娘子自会与你再见。”
朝集院由朝廷户部配备了马车,门吏早得到云飞的吩咐,便将马车赶了出来。
苏以言上了马车后还在思索如何开口时便见云鹤也跟了上来。
她两实是暌违许久一般了。
云鹤上车后坐着便使手肘倚撑在小案几上,闭了眼,不出片刻,呼吸便平和规律了起来。
苏以言本想开口说些什么,见他这样,想着他定是累极了,那没说出口的话在吱吱呀呀车轮响声中沉默了。
二更的鼓声敲响了。
车厢不宽大,车外灯火透帘,偶有风掀起那布帘子来,光影打在云鹤那张玉似的脸上,左右横七竖八变幻。
他两的影子竟叠在一起。
云鹤闭眼之后,苏以言得以光明正大的打量他,只觉他瘦了。
果真,整日里都宿在宫中值房,吃不好也睡不香。
她看得出神,马车剧烈晃动,她听见云飞在外斥骂声时,云鹤的头碰在她肩上,她只觉得浑身筋骨均紧张起来,耳尖发烫了,她的目光移到厢角去,死死盯着。
好半晌,才察觉肩上的人没反应,呼吸绵长,她才轻轻移了头去瞧云鹤。
他上车时便取了冠。
如今额前有几缕碎发随马车摆动,她轻轻地去碰了碰,又迅速收回了手。
见云鹤没有丝毫反应。
她又抬手去将那几缕不安分的发丝整理了一下。
见着云鹤眼皮动了动,立即将手收了回去,两只手紧紧捏着锦帕交握在腹前,不敢动弹。
下一刻,云鹤那才睡醒有些沙哑的声音便像是附着在她耳畔一般道:“表妹,恕我逾越了。”
他慢慢支起身子来。
苏以言从案几上倒了一杯温茶递给他,他一饮而尽,才洗清朦胧倦眼。
苏以言问道:“哥哥,众人皆是慕羡那天子近臣,可知宫中当差竟如此辛劳吗?”
云鹤颔首,清明目光望向苏以言,笑道:“让表妹你见笑了,实是困惫不堪。”
“哥哥今日还回学士院吗?”
云鹤有些无奈,道:“还回的,三更宵禁前就得回去了。”
苏以言只惊讶,失神喃喃道:“怎么还回去?没有休沐日吗?”
“有的。”
云鹤望着她,苏以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
“妹妹怎么突地想去东明?”
苏以言楞楞。
她实是没想好,该如何外道自己的身世。
她不想隐瞒云鹤。
她不答反问:“哥哥先前问我是否知道谢怀此人。”
她声音低切。
“嗯,表妹你继续说罢。”云鹤胸中有了计较,眸子里闪了外间灯火着落细碎的光,他轻轻掀开了青帘,外间葳蕤笼火,仿若置身于闹市,听她靠了过来继续道:“我是想去,寻那谢怀的随侍。”
云鹤将帘子放下。
轻声问:“可是喜欢他的画?据我所知,我祖父与外祖父各有一幅,妹妹若是喜欢,便懒得再去乡下,我去求了外祖,将那幅画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