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上观+番外(45)
肃慎郁见我走神,礼貌叫回我:“清璧姑娘?”
我立刻回过神来:“一夜未睡,精神不大集中,你莫怪。”
肃慎郁看破并不戳破,反过来同我道歉:“要怪也应怪我昨夜不该让你改画,才劳得你未睡,怎能怪你。”
他就这么将责任揽了过去,其实怪不得他,他并没有奴役我,只是拗不过我的坚持。
我见气氛清冷,主动指着下方若隐若现的鳞甲说道:“你看,那可是酣睡的英招兽?”
肃慎郁淡笑颔首:“正是,百花圃如今倒成了这畜生一人的后花园,真是安逸。”
我颇有些感慨,同他说:“真正的花开在山野烂漫处,那么赏花也应该到花丛中去,亲自触一触蕊萼,嗅一嗅芬芳,花木亦有情。”
此话我早在船上便说过,肃慎郁并不陌生,他回道:“俯瞰自有俯瞰的妙处,我倒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我说:“你大抵是国主做得久了,早已习惯俯瞰。然即便身为国主,你不是也喜欢四处周游?那么同我说的近观是同一个道理。”
肃慎郁一时无话,我正觉得话说得太直白,驳了他的面子,扭头对上他的视线,却捕到一抹多情。他酝酿许久,此时恰好说出口:“清璧,我能否如此唤你?”
自然没什么不可,我早就视他为朋友,不论他是周游四海的公子郁,还是肃慎国主肃慎郁。他见我点头,才继续说道:“我鲜少会有语无伦次的时候,然这两日对着你,我所说的每句话都要在心里滚过几遍,说出口后还是会觉得词不达意,尤其是当我发现,你能懂我之后。”
这回轮到我语塞,与他对视的眼神不禁有些闪烁,更不知如何做回应,只能先听他说。
“你可在心中认为我整日无所事事?我也有夙夜难寐的忧思,如今身在南荒,不论眼前如何太平盛象,我仍视自己为客居,早晚有一日我要北上夺回故土。这些年来,我过得很是孤寂。”
他这话倒是极易激发女子心底的母性,对他产生怜爱,然而我一想,他早已过了成婚的年纪,君王总爱多情薄幸,指不定他宫中早已不少莺莺燕燕,问则答我她们并不懂他。
肃慎郁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同我说:“还在不咸山下的肃慎国时,我曾定过亲事,国师篡权之后,其父为笼络权利,转而将女儿嫁给了国师次子。我到南荒五载有余,纳过两位侧妃,一位三年前因病去世,另一位不懂读书识字,我与她不常见面。清璧,你与她们都不同,我钦佩你身上不凡的才气,爱慕你乐天自然、毫不做作的性情与举止,除此之外,你亦不乏机敏,擅于藏拙。我自认博览群书,为人也还算风趣,若是你肯留下伴我左右,收复故土的大业我可至少提早五年完成,我这一生便不再有憾事。”
倒是被我给说中一半,若他没有骗我,身为一国之主,他确实不算太过多情,然而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我又不禁感叹,他才到南荒五年,就能将如今的肃慎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民富力强,实乃天生的帝王之才,不可多得。
可不论他说什么,我对他是没有男女之情的,只能直白地拒绝他:“我不愿留下来陪你。”
他笑得颇有些自嘲:“你还是想去追随易水悲。”
“你可听说过鸾鸟的故事?鸾鸟生于女床之山,见则天下大宁,罽宾王曾有幸捕获一只,不胜欣喜,养于宫中三载,鸾鸟不鸣一声。罽宾王为让鸾鸟鸣叫,挪来一面大镜,鸾鸟以为见到同类,哀鸣九霄,随即撞镜而亡。”我极其正经地同他讲起道理来,“花开在山野烂漫处,鸟翱于广袤天地间,我与易水悲都是无根之人,注定漂泊一生,遇上了算是缘分,错过亦是天命使然。”
这算是一场不愉快的交谈,江忍见我与肃慎郁沉默着踏上归程,不敢多问一字。自我说了鸾鸟的故事之后,肃慎郁始终一言不发,豪华的车舆内徒留冷清,我掀开帘幛,听到马车后面又有马蹄疾驰的声音,扭头向后看去,是个略觉眼熟的陌生人。
我刚收回脑袋,立刻想起那人是谁,就是赠果宴那日因朝我丢毒针而断送一条腿的矮壮男子同行的那位使鞭的壮汉。我立马大叫:“江忍!走快些!”
肃慎郁不明所以,我敏感地察觉到一缕鞭风袭来,捞过肃慎郁一起扑到地毯上,车舆上方奢华的装饰接连落了下来。江忍狠抽两下马鞭,旋即拔剑跳了下去,让我与肃慎郁先走,他留下拦住那人。
我与肃慎郁暂时安全,我连忙爬起身来从窗口向外看,难免担心江忍,无意瞥见自林中出来的一抹黑衣身影,瞧着背影极像易水悲,他喜欢在外面穿一件低调的粗布黑袍,里面却是一袭锦衣,我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