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上观+番外(44)
那时我并不知晓肃慎郁夙夜难寐潜藏心底的忧思。
他劝我一定要在肃慎国呆上个十天半月,他已经在着人寻找我的身世,萍水相逢他能为我做到如此,实属不易,我对他很是感激,可惜无从答谢。
当晚他又在内殿请我用晚膳,偌大的房中只有我与他两人,满桌珍馐,红枝绿叶,我却没什么食欲,心不在焉地吃着。幸好天意给了我个机会,让我能够为肃慎郁做些事情,他的书房悬挂着一幅御龙图,乃千年以前遗留下的真品,赤骨银龙栩栩如生地跃于锦帛之上,云霄峰峦皆成陪衬。
我赞叹肃慎郁的审美别具一格:“君王好龙,多绘蛟龙出水,盘亘九天,你却挂赤骨银龙。据书中的记载,赤骨银龙早已随上古先神殉于混沌,属于蛰居之龙,长眠于苍梧山,有‘潜’字之意,你在蛰伏什么?”
肃慎郁但笑不语,我盯着墙上的画,心底里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之感,此画笔锋圆滑,色泽含蓄,却酝酿着一股飘渺仙风,绘画之人定非凡庸。我以为他也在同我一起看画,殊不知他始终在看我。
我话峰一转,直白告诉他:“但这幅画是个残品。”
肃慎郁这才看向画:“残品?龙首之下是盖了章子的。”
我并不认可这个名章,语气笃定:“此画未完,此章乃后人所盖。龙首之下有大片留白,你可看见山石上飘荡着几片白色鹤羽?即便完画,章子也不应盖在这里。我大胆揣测,留白之处,应该还有一只白鹤。”
肃慎郁倒是极其信任我,命人小心将画取下,铺陈于桌面之上,请我改画,照理说我应该拒绝,此画价值连城,若是被我给毁了,我欠肃慎郁的除了以身相许就真还不起了。可当我的指腹触到那陈年的绢帛之上后,内心油然而生出睽违之感,委实不忍心此画残缺。
那晚我彻夜未眠,就在肃慎郁的书房之中坐了整夜,全凭下意识的直觉与模糊的记忆,亲笔将一只仙鹤移植到画卷之上。天边拂晓之际,我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暂时放下画笔,白鹤仙与赤骨银龙交相辉映,此画才可算完整,然我却总觉得这只鹤还略有欠缺,不算十全十美。
肃慎郁已经起身梳洗,前来寻我,看到仙鹤之后不吝赞美,殷切凝望我的眼神挂满了钦佩与爱慕,当即就想把画挂回到墙上。我始终缄默不语,听他要挂画,连忙阻拦。
白鹤的身姿都已经紧紧嵌到我的脑海里,脑海深处的一种冲动趋势着我,我换了支朱笔,肃慎郁又帮我寻来了皇宫之中所有的朱墨,我一一在雪浪纸上试过,都觉得不合适。最后我咬破了手指,朝着白鹤的左前爪上一滴,化作一颗痣,又像是个印记,烙刻在白鹤之上,才算完整。
“为何要给白鹤添上一颗红痣?”肃慎郁不解,但他审视一番后,却不得不说:“我明明觉着这痣加得莫名,然而纵览全局,却觉这鹤就应该长这颗痣一样,没了这点睛之笔,反而觉得欠缺了……”
我始终出神,纳罕那种汹涌的熟悉之感,越想越觉心痛。肃慎郁这才反应过来,一直忽略了我的指腹的伤口,掏出怀中锦帕,想要抚上我的手。我接了锦帕,自己按住手指,他也觉得此举于理不合,默默收了回去。
我强提着精神同他说:“那这幅画便当作我能对你所能尽的报答了。”
肃慎郁见状脸色沉了不少:“我从未期望你的报答。”
“有债必偿,有恩必报,这是应该的嘛。”
“那易水悲呢?你又是如何报答他的?”
他这话倒是问住我了,我确实从未想过报答易水悲,我只是想跟着他,大抵算得上是一种“以身相付”的报答,殊不知于易水悲来说,我只是个累赘。
我语气自嘲地回肃慎郁:“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他沉吟片刻,唤宫女进来引我去休息,独自在房中瞻仰业已完整的画卷,却仍觉不尽完整。
第42章 百花深处(04)二更
那是我在肃慎国的第二日,易水悲也已经离开一日。
傍晚,肃慎郁带我一起去槐江山上,看山下数十里百花盛景。这次随行的只有江忍一人,由他驾车,顺着羊肠小径抵达山顶之后,江忍立在远处看守,我与肃慎郁独处。
俯瞰着百花圃,我不由得又想起易水悲,那日肃慎郁在船上说百花深处的琼昙婆婆可问万事万物,他显然是动心了的,依照他的性子,定然想方设法也要到入到那百花深处去,指不定他如今正在山下。可我看得到群花遮挡之下若隐若现的英招鳞甲,熏风拂过,甚至还听得到它粗重的鼾声,那么易水悲一定不在,他要想强行入内,不可能还如此安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