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鸟图鉴(248)
对弈之人猛的打了个哆嗦,指间颤抖,黑子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圈,终是落错了地方。
磕哒。
孙知府额前跳了两下,他透过春光去看跪在金丝缕下的曹忌。
脸色惨白,跪的笔直。腰间配件正正摆在身前,不偏不倚。
四方庭院里,假山流水潺潺,乐师古琴阵阵,指挥使身形不稳,怕是快跪不住了。
想他为梅州流血流汗,昨日封官加赏,今朝身跪求情,他身上那件封袍,还只穿了十天而已。
曹大人他……劳苦功高,不然就……
算了吧。
“指挥使……”
孙知府不看棋盘错子,只惋惜看曹忌,犹豫开口却被按台打断提醒。
“孙大人,落子无悔,这子。”
沈按台指了指那掉落在棋盘正中间的黑色落子,对孙知府报以慷慨笑容,“这子,本官容许孙大人修正。”
孙知府半张着嘴愣了愣,他低头看向棋局,不禁大骇。
原来他刚才不慎掉落的黑棋,竟是让他快满盘皆输了!
沈按台技高一筹,他孙某甘拜下风,刚想拱手认输,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春燕惊飞柳梢头,倒打通了他混沌的脑子……
曹大人劳苦功高,不然就算了吧。
本官容许孙大人修正。
孙知府忽地头皮发麻,如芒刺背,像有一支鱼骨刺入了太阳穴,他打了个机灵,在低头看要盘满皆输的棋盘时狠狠打了个冷颤。
不可……不可啊……
这黑棋,怕是真的要趋于正统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轻轻拨动黑子,圆润黑子翻滚一圈,走到了他该在的位置,沈按台指捋白须,双眼满含欣慰点头。
“好棋,好棋啊……让本官来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僵局。”
按台府护卫查案,围包笼馆。
二十个身披金甲士兵脚步整齐又悄无声息,从街道穿行而过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与先前黄慎之鲁辟围馆的大张旗鼓不同,整个过程安静的离谱,那身金甲天家宫徽绣于领口,仿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仿佛他们站在那里,那里便是天子涉足之地。
谁也不敢靠近,谁也不敢出去。
华雀抱着肚子额前爆出了青筋,她挣扎着从躺椅里起身,扶着门框要迈出去一步!
一柄寒刀出鞘,刀光略过隆起的肚皮。
士兵没有回头,金甲冰冷,宫刀摄人。
刚刚还热闹熙攘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
华雀听着那铮铮余响,咬牙转身忽地笑了。
她笑的狰狞费劲,攥紧裙面跌了趔趄。
“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下官请求按台,放人归馆! ”
这是曹忌跪在四方天井里说的第七遍。
太阳西斜,日头余晖慢慢离开了他的肩膀。他一遍说地比一遍大声坚定,可身体却是一遍比一遍矮了下去,最后近乎于匍匐在地上,大喝!
“下官请求按台,放人归馆!她只是个哑巴啊!”
“哑巴?”
沈按台捏起一只白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仍不看跪了许久的曹忌。
“哑巴,也是活人啊。”
这个哑巴,从头到尾,知道了多少?
她所处的笼馆,又掺和进来了多少?
两年前党争正式拉开序幕,两年春秋,曹忌在梅州帮助老皇除掉了一十三人,这事……那个小哑巴知道了多少看见了多少?
笼馆本是鱼龙混杂之地,传出去,始终不好听啊……
“这事……毕竟是天子家事,若让百姓传的沸沸扬扬,岂不是小题大做了?”
天子家事……
你竟把这事说成是家事?
天子杀太子,太子杀天子,九州震动百姓哀嚎。
一场家事纷争牵扯天下受尽苦难!
这……这还是家事吗!
孙知府执子颤抖,耳根发麻,沈按台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五雷轰顶,却……
“孙知府,下啊。”
黑子应声落地,他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觉寒气逼人,那曹忌面前的一帘春光好似都成了一扇雨帘,冷雨坠地,说出的话是刺骨寒心啊!
“你当初挑个哑巴,做得很好。事成,哑巴闭嘴,也是应该的。”
沈按台难得皱眉,他有些不耐烦了,想他在朝为官将近六十载,向来不愿意将话说的太明白。成天的打打杀杀挂在嘴边,与那些莽夫有什么区别,怎么偏偏曹忌还是听不明白呢?
“我记得,曹指挥使,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人。”
记得他当年大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六亲不认的架势,还让沈按台铭记在心,他更记得陛下私下对曹忌的评语。
冷静之人居多,冷漠之人却不多。
这样一个无父无母只为活命的人,实在是难得可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