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鸟图鉴(253)
她只是个,握着唯一的木钗,失魂落魄的娼妓而已。
静悄悄的笼馆里,华雀站在最前面,她抱着肚子双眼无神,看着扶着墙走进来的珍鹭。
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没有勇气问。
珍鹭垂着双手,抬起头,只感觉日月颠倒,抽空了所有力气。
一支木钗静静躺在掌心。
真安静。
笼馆的夜,头一次,这么凉的入骨。
滴答滴答。
华雀的眼泪落在珍鹭的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声线颤抖,咬牙切齿。
“尸体呢?尸体呢!”
“尸……”
尸体……
珍鹭跪在地上,直不起腰。
“尸体……被按台府处理了!我没见到烛鸳最后一面!最后一面啊!”
百日红花落,全都花落了!
烛鸳走了,她飞走了啊!
声嘶力竭的哭声从笼馆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声染红了黑透的天际。
所有行人驻足观看,又摇摇头害怕地离开。
只留一个疯了的黄鹂坐在门口,晃动了拨浪鼓。
“烛鸳?”
欢鹂腾地坐起来,她拼命奔跑到街道中央,高声呐喊。
“烛鸳!她回来了!”
一辆装满干草的青牛车缓缓驶来,欢鹂指着叫喊着。
“烛鸳回来了!”
“欢鹂!烛鸳不会回来了!”
珍鹭抱住欢鹂嚎啕大哭。
欢鹂不停挣扎,她瞪大着眼睛,不断摇头,不停重复。
“烛鸳在这儿,烛鸳在这儿,她会回来的!她会像最开始,从牛车上跳下来的!”
烛鸳会回来的。
烛鸳会回来的…………
眼前灯火燃烧在黑夜,有人到底是死在了黎明破晓,还是压根就困在了漫漫长夜?
华雀撑着腰,脚下一软,手脚并用地摔倒在小石桥上,她抬头看漫天飞花吹上七层浮屠。
烛鸳用命,用命!
换了笼馆啊!
“华雀!”
身怀六甲的孕妇翻进水池。
众人围上捞起她时,已经分不清挂在脸上的是泪珠还是春水。
“烛鸳!!!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她坐在冷池里,热泪浇心。
“我认输了,苍天啊!我认输了,你把烛鸳还给我!你把烛鸳还给我……”
春燕最后一圈,卷上了浮屠七层。
它们都记得,有个不会说话的菩萨,曾住在这里。
好心的菩萨从边塞而来,满身伤痕,她用半生苦涩渡一花一草一木一鸟。
鸟儿抬棺。
海棠默哀。
如果菩萨不是哑巴,她会说:
谢谢你。
我喜欢。
都值得。
第43章
【华雀】
天家灭口的,是不能摆灵堂的。
就连一尺白幡也不许挂。
天地间安安静静,好像把所有事连同枯叶落花掩埋在泥土里。
沈按台第二天便带着人马离开了梅州。
直到头七,孙知府才松口让笼馆和曹忌副将稍稍送魂。
只是,不能声张,悄悄挂一顶白灯笼便好。
只能挂一盏。
“连她回家的道路,我都不能替她照清。”
华雀扶着后腰,带着笼馆众人登上了第七层,来到烛鸳的厢房门前。
洁白如雪的灯面上是珍鹭写下的密密麻麻悼词,五百余字,字字落泪写下烛鸳短暂二十载。
这柄灯笼,由宋举人亲自登高挂上,微弱的烛光比天边星辰都要暗淡,却照亮了六十多个人的脸庞。
大家仰头看着,说不出话。仿佛有一只大手伸出,捂住了大家的嘴巴攥住了心脏,让所有的事随着被堵住的嘴巴被慢慢忘记。
“指挥使啊,您一路走好!您慢些……走啊!”
黑夜街道上募地响起铃铛声,是曹忌副将形影单只,捧着指挥使官服摇着风铃叫魂。
幽长街道从笼馆穿过,他们向下望去,看见了一宛若孤魂野鬼的人,托着猩红的官袍哭的断断续续。
他那哭声可以穿遍大街小巷,偏传不进天家。
细弱如生命,风一吹,就要吹到云彩里,化在黑夜里。
“烛鸳……你慢些走吧……”
夜深露重,为什么偏偏你要先走。
两扇木门许久没有打开过了,猛地推开,发出的声响都是这么撕心裂肺。
就像躺在里面的儿子,发出的声音,都像被讹住脖子的飞鸟。
烛火照亮了阴暗房间的角落,却照不亮父亲的脸庞。
赵明熙坐在地上,双颊凹陷已不成人样。
他笑了笑,每笑一下,全身都在颤抖。
“父亲,我这个模样,明日还如何娶亲?”
“可以的,熙儿若朝阳,是我赵府朝阳。”
哪里是什么朝阳,父亲怕是悲伤到老眼昏花了,赵明熙苟延残喘之模样,早已没了那赵府幺儿当年的神采奕奕。他歪着头打量着自己的父亲,突然觉得原来父子二人还是相像的,一样的狼狈不堪,一样的风烛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