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鸟图鉴(254)
陛下打得一手好牌,他轻轻拨手,竟然能让时光快了几十年,快到让儿子累了,父亲老了。
“我来就是告诉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赵明熙颓然趴在冰冷的石砖之上,烛火在他眼中旋转,可还能照出一丝光亮,仅靠着这一丝光亮,赵明熙还可以相信。
还可以相信,事情还没有结束……
可偏偏那烛火被父亲拿的好远,远到被月色掩盖,被晚风浇熄。
“结束了,梅州那边结束了。”
沈按台顺利出梅州,一切都将结束。
他所走之地,没有一个州府可以幸免逃离。
赵老爷背身坐在门口,他低头看着石阶上的碎玉,他伸出一只手来,却怎么抓也抓不住。
权利、党争、利益、富贵。
原来对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来说,无非一场镜花水月,所有人,不过是掉进深潭的蚂蚁,就连死去的声响,也是细弱犹蚊。
“梅州……”赵老爷深吸一口气,他吐出的话都让脊背震颤。
“梅州指挥使,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小哑巴,在七天前被除掉了。”
月光刺进没有光亮的瞳孔,赵明熙的双眼慢慢睁大,他想起身可没有力气起来,他双腿蹬着慌张向父亲的背影爬去。
“不……我不相信,父亲!怎么可能啊?曹忌……他是功臣啊!烛鸳,这一点都不关她的事啊!”
“儿子,认命吧。”
父亲没有回头,抬起的手仍然紧紧攥着,哪怕掌心空无一物。
“功高者死,无辜者死,更何况我们呢?”
赵父看透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根本不是他单枪匹马可以左右的,赵府万贯家财有何用,陇南盐霸又有何用?还不是攀一个高枝,高枝折了,再换一个高枝。就像一只只能飞两尺高的鸟儿,永远飞不上长空,只能紧紧飞向目之所急,能短暂落脚的枝桠。
人世间,本就没有畅快地活着。
“我要回梅州……父亲!我要回梅州!”
好友接二连三地惨死,妻儿守着未寒尸骨,他要回家啊!
梅州才是他的家,他得回家啊!
“父亲,我的妻子孩子也是我的家人啊!让我回去看看!父亲!”
“关门吧,明天服侍少爷换喜服……”
“父亲!父亲!”
两扇木门再次封锁,封锁住一声声地父亲,封锁住了他们赵府的朝阳。
朝阳痛哭,长夜无灯。
赵明熙跪在门前,头抵着门框,一下两下三下地撞上去。
撞地额头开裂,撞地房门颤动。
他满腔恨意无处发泄,像被长夜拉进深渊,只能用身体发泄出最后的叫嚣。
世道无常!天命不公!
他痛哭流下的眼泪,化进额头落下的血滩里。
砰
砰
砰!
最后一程,连最后一程也没送他们上路!
赤红血绸阖府高挂,连排金灯高堂晃动。
大红喜字处处贴,内府哭嚎无人知。
满座亲朋登门贺喜,喜糖抛向晴空犹如吃人纸钱。
他们笑的好啊,笑的找不到了眼睛,找不到了心肠。
可奇怪的是,前来道贺之人笑的开怀,娶亲的赵家却一个个都笑不出了。
鞭炮声在赵老爷耳边炸响,他好像惊了神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父亲!我不能娶啊!”
“赵老板,这次攀上了大理寺的关系,就踏实了。”
“孩儿尚且有妻儿,天理难容!”
“恭喜赵老板,得偿所愿。”
“我不娶!”
“赵家祖祖辈辈,都会感恩戴德!”
喜绸从赵老爷的双眼前划过,遮住了青天白日,遮不住四面八方的声音。
鞭炮声道贺声刺破了耳膜,唯有儿子凄厉的哭喊被深深打在了心里,一针一针扎进了血脉。
红绸飘过,唢呐震天。
头顶青天,烈日当空。
赵老爷大喝一声,从地上爬起,满身尘土,白发近散,他拱手时已双眼无神,神态魔怔。
“恭喜恭喜!恭喜我赵家!”
“不好啦!不好了!珍鹭姐姐!”
小龟奴带着几个小伙子从码马不停蹄大汗淋漓地一口气跑回笼馆,烈日照亮了他们慌张惊恐地脸庞,摔进笼馆时,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待珍鹭出来时,正午日头正高,高地刺人皮肤,眼前晕眩。
小龟奴坐在地上,双手拍地。
他喊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心脏吐了出来。
午后的风突然急了,急的吹乱了珍鹭的步伐,更吹乱小龟奴的声音。
“陇南……陇南那边来了消息!”
“什么消息!”
珍鹭一把拎起小龟奴的衣领,陇南不能再出事了!
烛鸳曹忌没了,赵明熙不能再没了啊!
“不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