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杖尔看南雪(24)
岁岁关心道:“小心着凉。”
沈年却道:“若连淡雨也要提防,那才叫无趣。”
顿了顿,他想起先前在廷尉府外的桥下,自己分明是想问她可愿一齐迎雪,这话如今他问不出来,到嘴边化成一句不明所以的“既无法同行,能共赏一场雨也是好的。”
岁岁却听懂了,掀开帘子朝雨里走,走出行宫,她看见数十步远有一长湖。
水天一线,离群的孤雁从湖心上掠过,落日在湖面上投下鎏金般的光影。
本是绝景,却因一点细雨而无人识赏。
湖岸边停着一叶扁舟,沈年快步走去,向船夫租了船。
那船夫接过碎银,抬眸看了眼岁岁与沈年,并非是打量的眼神,许是江南多雅士,什么怪诞之举也变得见怪不怪了。
船夫离岸时笑道:“雨里还愿赏景的人少咯!这俗世的人争相摆脱‘俗’称,到头来免得了俗的又有几个。”
天色渐晚,月色清盈。
扁舟泛至湖心中央,举目可见新月如钩。
岁岁站起身,试图将月色看得更清晰些,谁料湖中水波突然一阵晃荡,她身子蓦地失去平衡,沈年忙去扶,旋即二人齐跌坐在舟蓬边。
脚边的酒坛子被打翻,浓烈的梨花酒香沉浸在空炁里。
沈年紧紧抓着岁岁衣摆,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她微颤的眼睫。
酒太烈了,把一切浇得滚烫。
他看着岁岁澈净眼眸,一刹混沌里,突然道:“你是我品过最特别的一盏。”
竟分不出浓淡。
第12章
他一时忘了起身,沉溺于她身间梅香。
淡而雅。
就像在青山书院里初晤时,沈年以为岁岁与多数人无异,都被尘世浸泡得平庸凡俗,事事循规蹈矩,淡如白水,了无生趣。
可是他又曾多次看见她眼底的铮铮执着,那样动人心魄,骨子里分明比酒还烈。
这世间数种酒,他皆饮过一点,却独尝不出眼前这味的浓淡。
打翻的梨花酿沾湿了衣角,凉意浸在肤骨间,一下子唤醒岁岁一贯谨守的克己。
她蓦地拉开距离,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唇齿是干涩的。
泠泠月色映在岁岁衣锦间,衣裳因方才的一阵动作被扯得有些许散乱,襟口微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白净似雪,皎洁得像天边月。
沈年刻意别开脸去,却在水波倒影中又见旖旎。
岁岁低头快速理了理衣襟,再启唇时语气恢复平静:“天晚了,我们该回了。”
沈年点头,抬眸间状似不经意望向岁岁眼底,没在她眸中寻见半分波澜,于是他的眸子也一寸寸黯下去。
方才种种就像两人共做了一场南柯梦,而她却醒得格外快。
自平华帝赐婚的旨意下来后,岁岁确实比从前更克制了,她纵容自己心向长风,却绝不允许这场情难自收。
沈年与岁岁载着扁舟至湖岸边,靠了船,正要回行宫时,忽闻一阵丝竹悦耳,谈笑作乐。
循声看过去,只见巡抚府门口几名白衣铺毡对坐,席间人或抚琴,或饮酒,好不快哉。
他们亦注意到岁岁和沈年,以为同是闲人,便招手道:“二位可要参与进来,共赏这月下野趣?”
岁岁眨了眨眸,尚未思量好如何作答,却见巡抚府的大门骤然打开,江左巡抚范毕从里头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身旁还带着几个拿棍杖的仆从。
范毕:“你们这群人是要反了天了不成?赶都赶不走,赶紧给我滚。”
琴声戛然而止,抚琴男子放下手中琴,讪笑道:“我等不过在此摆宴赏景,与你范大人有何干系?”
范毕从仆从手里拿过棍杖,扬起棍子威胁道:“你们在本官家门口喧哗作闹,扰了本官清净,本官如何管不得?再不滚休要怪本官不客气。”
另一男子啜了一口酒,悠悠道:“在下玩乐于江水之畔,月明之下,可不曾听闻这些地儿也归属于范大人名下。”
范毕自知跟这群书生讲理讲不过,当下递了个眼神给身边仆从,旋即几个仆从拿着棍杖上前招呼。
前几回这些书生见了棍杖就跑,不知这一次怎地骨头硬朗起来,竟真真和仆从们厮打在一起。
却说行宫当中,平华帝与沈夫子正在闲话,公公徐自辛抱着拂尘匆匆走来,低声在平华帝耳畔道:“陛下,范巡抚门口那儿打起来了。”
平华帝一皱眉,手里的茶盏扔在桌案上,清脆声响打破静夜,便知皇帝是动怒了。
原本历朝皇帝巡访时,下面的人都会率先通知好当地官员,肃清街巷、关闭商坊,如此一来皇帝反倒体察不到真切民情,是以平华帝才令下头人莫要惊动百姓,一切照常即可,岂知这范毕竟如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