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杖尔看南雪(30)
岁岁示意沈年放自己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张意沉的尸体走去。
夜间山风如斯寒冻,早将张意沉身上的血迹吹得凝固。
岁岁蹲下身,抚上张意沉犹带笑意的面庞,指尖僵了僵。仿佛有团棉絮阻在喉间,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鼻子一酸,视线骤而变得模糊起来。
余光望见张意沉的手心紧攥着一样物什,岁岁轻轻掰开她的手掌,将手心里的素色锦袋取出。
她轻轻拨开袋上抽绳,素袋打开之际,扑了满面清醇茶香,袋中装着的是茶叶。
轻风拂过,从素袋中落了一条纸卷下来。
岁岁拾起纸卷,将其缓缓展开,但见上头写着几行镌秀小字:
念念至诚,唯盼岁岁平安。
赠爱女:晏岁岁。
一刹时眼泪决堤,似没了坝的泉水再止不住。
低低啜泣声回荡在长夜里,似孤寂,似绝望。
沈年走到岁岁身旁蹲下,双手搂过其一抽一抽的肩膀。
她靠在那张温柔胸膛里,像是于黑夜里终于找到一处可倚靠的地方。
“没了,阿娘没了。”
以往清泠的声音在此刻多了几分沙哑,就像是一池清泉待在望不到边的沙漠里,在无数个举目只见黄沙的昏日里,那点泉水也终于被消磨殆尽。
“这是命数吗?”岁岁问。
透过沈年清削的肩膀,她看见皎皎月轮遮蔽在乌云之后,想探也不探不出头来,似乎这也是今夜之月的命数。
沈年低头看着怀里啜泣的人,风声猎猎,而回荡在耳的却是彼时在牢笼,岁岁对自己所说的那句“一定要活下去,你的风才能将这些浊水吹散”。
于是他摇摇头,说:“长风未断,便不算命。”
风呼啸了一整晚,后半夜,沈年送岁岁回行宫。
在数十丈远之处,但见行宫中灯火通明,往来将士,把守极严,想来是平华帝已发现纯妃和岁岁失踪。
岁岁眉一蹙,担忧道:“现在回去恐会令陛下起疑,得想个法子。”
沈年左右思量下,忽而问:“平华帝对‘清谈’一举如何看?”
古往今来,文人雅士间多爱清谈,有时兴头上来能长谈彻夜。有帝王以为清谈误国,亦有帝王认为清谈亦可修身,十分推崇。
岁岁想了想,说:“陛下崇文,先前陛下还邀了晏先生清谈,想来是推崇的。”
沈年当下决策道:“回河边。”
他一边搀着岁岁往回走,一边解释:“那日在范毕府门前闹事的几位仕子对你我心存感激,今日他们在河边设宴清谈,碍于你的身份不曾知会你,只邀了我一人前去。”
这也是岁岁从马车上滚落下来后,沈年亦在河边的缘故。
沈年继续道:“你我此刻只管去赴这场宴,平华帝既崇文,断不会多有怪责。”
岁岁点点头,擅自离宫赴宴虽有不妥,然目下也只能行此下策了。
但行数几步,身后忽传来一道声音:“妹妹这是要去哪?满宫的人都在找你呢。”
第15章
梁归舟慢慢行来,瞥了一眼沈年,道:“妹妹怎么是和沈公子一起回来的,纯妃娘娘呢?”
岁岁攥紧手心里张意沉写给自己的那条纸卷,将今夜发生的所有事默默在心中过了一遍,理清思绪后,她故问:“娘娘也离宫了?”
梁归舟皱了皱眉:“你不知道?”他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年,心下思量道:“难道你出来是为了见……”
“沈公子。”
后头又传来一道声音。
岁岁与沈年回头望去,只见素衫布衣的书生抱酒行来,正是那晚在范毕门前闹事的其中之一。
书生向梁归舟合袖作了一揖,又道:“沈公子怎到这儿来了,可叫我们好找,说好的今夜临水长谈,可不许反悔。”
沈年笑了笑道:“苏兄,今晚清谈不是还邀了小殿下么,我担忧小殿下寻不着路,这才来此接她。”
苏长语一时未反应过来,却看了一眼站在二人身后的梁归舟,心中思量几番,才道:“小殿下能赏脸是苏某的荣幸。”
见此,梁归舟不由得冷笑一声:“呵,妹妹深夜赴宴不妥吧。”
岁岁瞧了眼天色,道:“是我思虑欠周,原只是想感受江南人文风雅,倒是叫四哥与父皇担心了。”
言罢,她转首又朝苏长语说道:“只怕是不能与各位宿谈了,苏兄莫怪。”
苏长语客气道:“是苏某设宴前未曾考虑周全。”
岁岁转过身,瞥了眼梁归舟,“四哥,这就回吧。”
语毕朝行宫中走去。
此间事了,只是纯妃未归,平华帝仍是忧心了一宿。
殿中伴雪备好热水为岁岁服侍沐浴。
岁岁褪下一身衣裙,背间一道道被荆棘划出的伤痕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