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杖尔看南雪(31)
在稀微烛火的照映下,渗出的鲜血仿佛条条熔浆流淌于背脊上,滚烫而灼辣,烫得一身热痛。
伴雪舀水的手僵在一半,好半晌才愣愣问出一句:“殿下疼么?”
水雾缭绕在发丝与肩胛间,岁岁垂下头,半晌,清冷说了句:“无妨。”
伴雪舀着水,终是什么也没问。
在凤阳宫服侍这么多年,伴雪总觉得小殿下就像是静淌在帘纱后的一粒雪,而她始终是隔着帘纱望雪,既瞧不清,也看不透。
那雪落得轻缓,却坚忍地从未消融过。
半晌,岁岁问伴雪:“你后悔过入宫么?”
伴雪一愣,如实答:“回殿下,后悔自然是有过后悔的,只是既入宫门,便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轻轻擦拭着岁岁背间伤口,旋即又道:“但在跟随殿下一事上,奴婢从未悔过。”
岁岁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道:“也是,若是无悔便不叫人生了。”
用完沐,伴雪去随行的太医那儿讨了点膏药过来,敷在岁岁的伤口上。
满室药香,也算沁脾。
纯妃是在天将亮时回的行宫,回来时向平华帝回禀,称自己受晏子疏之妻相邀,去林中找她,不料在林中迟迟未等到张意沉,回来时又迷了路,才耽误到天亮才回宫。
平华帝传晏之来问话,不料晏之已不在府中,并且府里大半衣物用具也随之不见。
平华帝派人下去彻查此事,仍是没查出个因果来。
眼见南巡的日子也到了头,该启行回京,此事便交到县令手中继续探查。
回京途中,岁岁攥着张意沉留下的那张纸条,上到纯妃的马车中。
但见纯妃指上蔻丹鲜艳欲滴,似染了血。
岁岁道:“娘娘这蔻丹涂得真好看。”
纯妃皱了皱眉,问:“你叫我什么?”
岁岁:“娘娘,纯妃娘娘。”
只听“砰”地一声,车中案几被纯妃拍得晃了一晃,“放肆!”
岁岁却道:“我姓晏,叫你一声纯妃娘娘有何不对?”
纯妃眉蹙如峰,迅速将车内帘子拉下,低低斥道:“难道本宫这些年待你的养育之恩全都如过眼云烟?”
岁岁不禁扬起唇角,笑意却似凛冬薄冰般寒凉。
“难道娘娘杀了我的生母,我还要对娘娘感恩戴德?”
纯妃别开脸去,眸子里似覆了层霜,冷冷道:“当年江左闹灾,若不是本宫救了晏子疏,你们晏家活不到今日。”
“是,娘娘对晏家有恩,文人重恩情,父亲愿将自己亲生骨肉送到娘娘手里,为娘娘谋得恩宠。”
如是说着,岁岁定定盯着纯妃双眸,一字一句道:“可就是再大的恩情,当真值得这般无休止地偿还么?”
马车中静谧无声,只有时不时一阵风声吹动布帘。
须臾,纯妃转头看向岁岁,蓦地钳着岁岁攥着纸条的手,道:“上了这条船,你以为你还下得去?”
臂间的伤口被纯妃钳制着再次撕裂,岁岁额间冒出几滴冷汗,双唇苍白无色。
似是察觉到其不适,纯妃慌忙松开手,语调轻了几分:“岁岁,本宫扪心自问,这些年待你不薄,更是将你视若己出,你只要乖乖听本宫的话,这一生都可富贵无忧。”
岁岁抬眸看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无边柔软的春水里似是氤氲着浓浓雾气,她不禁生出疑问,如纯妃这般深的心思,可曾真正有人走进过她心底。
都说近朱者赤,自己这隐忍玲珑的性子,确实是跟纯妃学了个七八分像。
良久,岁岁道:“纯妃娘娘倒是替我想好了前路,何不为自己想想退路?”
言罢,她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冷风灌了满身冰寒彻骨。
这前路,尽是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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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只闻平华帝第一件事便是诏沈年到福宁殿一叙。
殿内红炭温热,一室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平华帝冲站在殿门口的沈年和蔼笑了笑,道:“不必行礼了,过来吧。”
沈年挑眉看了眼平华帝,倒也不客气,径自走上前,坐在其对侧。
平华帝摇了摇手中酒盏,酒液澄澈,在大殿的灯影下泛着粼粼波光。
旋即他将酒推到沈年跟前,说:“品品?”
沈年浅啄一口,余味甜而淡,是淡酒。
靖国盛产淡酒。
平华帝:“这是你们靖国派人送来的酒,可尝出几分家乡风味?”
沈年放下酒盏,道:“大鄢的人说话都爱拐弯抹角,我们靖国一向直来直往,陛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你来大鄢为质已有许多年,朕今日方才想起,过不久便到你归国的日子了。”
“嗯。”沈年轻声道。
平华帝盯着窗外忽而落下的一瓣雪,说:“你在这里,可还有什么留恋的事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