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他沙哑着嗓子，眸底灼烧着不知名的焰火。

她照做了，端起玉杯抵到他嘴边，麻木且顺从。

他不紧不慢地吞咽着水，眼却仍直勾勾盯着她。

猝然，元无黎伸手一捞，将她抱入了自己怀中。

雍羽一惊，身体僵直，杯中水因惯性而晃荡泼洒，有一小部分洒在了她的虎口。

似一方浅浅的水洼。

元无黎近乎蛮横地将她锁在身前，一手圈着她的背，一手攥住她持杯的手腕。

下一刻，他低头，双唇含住她虎口、舌卷起她手上的水液，喉结滑动。

比起啜饮，更像是在亲吻。

他的口腔是温热的，可她却只觉得冰寒透骨，全身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覆盖，丧失了一切知觉。

“阿羽……昨夜，我很疼，”元无黎凑近她，轻轻将下巴搁在她肩窝，“很疼，很疼，疼得想死，可是你不在……”

她麻木地望着虚空，一声也不吭。

“我就想，你会去哪里了呢……又会，和谁在一起呢……”

他呼吸渐渐粗重，话音却一如往昔般温润无澜。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阿羽……”

“别忘了……我们为何而来，往何方去……”

第44章 海棠影下

在苌生成为“裴苌生”前，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元苌生”。

雍羽将她带回昙璿王府，也向元无黎道明了她的身世。

那是苌生第一次见到元无黎——他已从五石散的药效中恢复神智，虽仍面色苍白枯暗，但眼却是清明平淡的，神色也透着一股俊彦之气。

他先问苌生的生辰，又问她可还记得幼时去过哪些地方，随后，似笑非笑。

“你可有姓氏？”

“我……不知……”

“那便姓元，如何？”元无黎说，“我收养你，让你成为元氏宗亲，一来你可以名正言顺留在王府与阿羽相伴，二来，还可以入皇宗学读书。”

皇宗学，仅有皇室王子公主才能进学的地方。

苌生好学乐学，得此机缘，自然喜上眉梢，连连向昙璿王道谢。

从此，她住进昙璿王府，成为了元苌生。

……

在元苌生的记忆里，和羽姊姊相处的时光总是格外暄煦惬意。

那是永煴十年秋狝当中的事了，距离祭月节已经有了段时日。

清澈的溪水欢快流淌，溪边绿草如茵。

雍羽拿石头碾碎了凤仙花，将碾出汁的花瓣依次覆满苌生的十个手指甲，再拿叶子将她指头轻轻包起。

“好啦！再等上两个多时辰就行，”雍羽拍拍手，得意道：“这样染出的指甲，肯定好看！”

苌生开心地躺在绿草地上，张开十指，伸直了胳膊欣赏姊姊的杰作。

“裴雁回，”雍羽转向几尺开外的男人，后者正席地而坐，口中衔着一根草，“来帮我涂指甲花，快点快点！”

“我？”裴西遒微愣，捻着草叶丢到一边，满目局促：“可是我不会……”

“学着学着不就会了？”

雍羽半蹲坐着腾挪屁股，凑近他，笑语嫣然，“举手之劳，助人为乐，裴中郎将行行好，帮妾这个忙罢？”

他俊脸微红，不敢与她对视，只轻声说：“苌生也可以帮你……”

“苌生的手都被我包成粽子包了！”她神态夸张，不高兴似地撇了撇嘴，“这里的活物，除了你就是赤金锭——我指望她？”

石头上晒太阳的赤金锭半睁开眼，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又蜷成了舒服的姿势呼呼大睡。

裴西遒叹了口气，在她“势在必得”的笑意中，轻轻执过她的手。

心忐忑得，像有小兔子在里面胡蹦乱跳、东蹿西撞。

“……该怎样做，你来教我……”他不敢看她的眼，只仓皇般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处理着指甲花。

捧着她的手，他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若对待的是易碎之玉、至柔之絮。

有风轻抚大树，沙沙作响，几片叶悠然飘落。

阳光穿透云丝，洒下斑驳光影，黄与绿交织绚烂的叶间，点缀着一颗颗色泽饱满的红果，乍看像极了红宝石镶嵌上绿帷幕。

“这棵是什么树？结的果子小小的，还是红色的。”雍羽仰头，忽然问道。

苌生答：“是海棠树。现在并非海棠花期，所以看不到花，只有红果。”

“海棠居然还有果子！”雍羽大为震惊。“我竟不知！”

裴西遒刚摆好花瓣，正小心地包起她拇指指甲，听闻此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昙璿郡，不是以盛产海棠而闻名？”

雍羽微怔，极缓慢地摇头：“错了，昙璿产的，是秋海棠。不一样。”

见他脸上写满了疑惑，她又淡淡开了口：

“海棠喜阳，秋海棠耐阴；海棠为高树，秋海棠为低丛——他们向来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