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这雨像是没个停的时候。”

陆渐轻笑着说：“梅子黄时日日雨，哪年不是这样？还是把窗关上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沈淑华顺从的关窗，将雨声挡在了外面。两人在桌前坐下。沈淑华一边给陆渐斟茶一边轻声说：“凭他这雨下得多厉害，到了小暑，也会出梅。”

“出梅又怎么了？”陆渐听她语气有异，不免多问一句。

沈淑华拿起针线，慢条斯理的绣着，慢慢道：“公公、婆婆已再三提及你的婚事，前天商量着，下个月出了梅就遣人去汪家请庚帖。咱们的事还是尽早断了的好……”

“我不管，这辈子我就喜欢大嫂一个。”陆渐拉着沈淑华的手，语气略带撒娇的意味。

沈淑华看着他仍带稚气却十分认真的脸庞，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她知道她不该纵容陆渐亲近自己，但是她贪恋着这一点温暖，始终无法斩断两人这不相宜的关系。环翠出嫁，沈老爷也去世，沈家的家业自有子侄过继承续。这世上，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清冷冷的守着不知尽头的岁月。眼前的这个人是她唯一的慰藉，所以不管心里如何明白，却还是沉迷了进去。

“周家快办喜事了吧？”她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是啊，”陆渐年轻人心性，果然高兴起来，“阿瑞这次真是撞了大运，挑的姑娘不但他自己喜欢，伯父伯母也满意。”

沈淑华点头，又说：“不知道准备些什么贺礼妥当？”

“送什么都是心意，阿瑞不会计较，”陆渐的手顺着她的衣袖往上游走，“我喜欢大嫂，爹爹姆妈也很满意大嫂……”

“不早了，我该帮着准备公婆的晚饭了。”沈淑华淡淡的打断他的话，起身道。

“我陪你去。”陆渐也起身。

“不必了。我们老腻在一起，下人们看见成什么样子？”

陆渐让沈淑华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讪讪回自己屋里。沈淑华也起身往陆家二老屋里来。两人都不知道，这些举动已经让人看在了眼里。

这一年来两人在人前虽然并无过份举动，但行迹亲密，陆家眼尖的下人多少看出来点蛛丝马迹。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人议论。其中有个帮厨的阮妈，最是嘴碎，这天厨房忙着准备晚饭，阮妈正杀鸡，在厨房门口瞧见陆渐跑过去，看方向正是沈淑华的房间。阮妈无事都要嚼下舌根，这时见着，更不肯放过，啐了一口：“不要脸。”

陆家的厨子黄大年听见，走出来笑着说：“阮妈这又在骂谁呢？”

阮妈提着放了血的鸡进了厨房，冲沈淑华房间的方向一抬脸：“还能有谁？你见谁家小叔子成天往大嫂房里跑的？”

黄大年知道阮妈的性子，不以为意的一笑：“都说长嫂如母，二少爷是大少奶奶看着长大的，亲厚些原也寻常。”

“亲厚？”阮妈冷笑，“勾肩搭背叫亲厚？我是老了，可眼睛还没瞎。说他们之间没猫腻，我头一个不信。”

“算了算了，少说两句吧，”黄大年道，“你这鸡褪好毛了吗？我这急等着用呢。”

“就好了，急什么。”阮妈虽然嘟嘟囊囊，手脚却十分麻利，滚水一烫，手上不停，很快就将鸡毛都褪了下来。

收搭完了鸡，阮妈坐在灶边的矮凳上，和黄大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下个月周家的喜事来，把陆渐的事也忘在了脑后。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是有心。黄大年和阮妈不知道的是，他们谈论自家少奶奶与少爷的时候，陆太太正和大丫头素锦站在厨房外面，听了个一清二楚。

陆太太本是觉得媳妇当家辛苦，亲自到厨房来，想让厨房炖点燕窝给沈淑华补身，倒不想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素锦不敢看陆太太脸色，只是小声劝道：“阮妈这人嘴上没闸，太太是知道的。她说的话，当不得真。”

陆太太面色变幻，过了好一会，她冷静下来，渐渐缓和了脸色：“我明白。我这媳妇百里挑一，不会做这么没分寸的事。”

晚饭时，沈淑华一如平日，捧饭安箸。陆渐进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我帮你。”

沈淑华摇头，轻轻推开他。

陆太太进来看见，轻咳一声。沈淑华听见，迎了上来：“婆婆。”

陆太太冲她点点头。片刻后，陆老爷也到了，与陆太太一道坐了。陆太太看了一眼沈淑华，温和道：“你也别忙了，坐下一起吃吧。”

沈淑华应了，与陆渐一起坐下。这天的菜有道糟鹅掌，陆太太知道陆渐爱吃，一坐下便伸筷想给陆渐夹。不想陆渐的筷子斜刺里升出，已抢先夹了一块，放到沈淑华碗中。站在陆太太身后的素锦见状皱眉，却又不敢提醒，只得垂目不语。沈淑华显然也觉得陆渐此举不妥，抬头正对上陆太太筷子犹在半空，目光里若有所思，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装作若无其事的带了过去：“谢谢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