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太慢慢收回筷子，默默吃饭。陆老爷对家里的事向来不甚上心，也没察觉到饭桌上其余三人各怀心思，仍在高谈阔论，说着当前时局。

次日因陆家在省城有些事务需处理，陆渐受命前往。临行前陆老爷又嘱托儿子到了省城必去世交汪家拜会。又过了三天，周家因办喜事，进了许多布料。周太太与沈淑华交情甚好，见料子有不少富余的，让人来请沈淑华去挑几块做衣服。沈淑华本想推辞，陆太太却在旁道：“周太太来请，是她的好意思。再说你一个年轻媳妇，也没有成日在家闷着的道理，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也好。”

陆太太发了话，沈淑华只得应下，随车去了周家。

沈淑华走后，陆太太如常念了一会佛经。吃了中饭，陆老爷有客来，去了书房。陆太太这才合上经卷，对素锦说：“你陪我走走。”

素锦答应了，扶着陆太太起身。

陆太太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倒转头，去了沈淑华房里。屋内只有两个小丫头在，她们见陆太太这时候过来，都不免奇怪。陆府丫环里，素锦最是伶俐，当即说：“太太刚才扭了脚，少奶奶这里离得最近，所以我扶太太过来歇会。这里有我看着，你们且忙去。”

两个丫头点点头，收拾完了便自己下去了。

陆太太等她们都走了，才站起身环顾四周。素锦惴惴不安的陪着，见陆太太转了几圈并没找出什么东西，不由松了口气，赔笑道：“咱们在这也歇了这么久了，要不我扶太太回房？”

陆太太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也放下心来，主仆二人一起往外走。经过陆渐房间，见陆渐窗前书案上书本堆得到处都是。陆太太见状不由笑了：“你看这孩子，这么大个人了，一点收拾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推门进去，替陆渐把书本都归置好。素锦也在旁边陪笑：“等二少奶奶过门，就有人收拾了。”

陆太太笑着，将几本翻开的书合上，想放到书架上，冷不防从书里掉出一张硬纸片。陆太太俯身拾起，看了一眼，脸上笑容已然僵住。素锦见陆太太神情，已知不妙，却没看到纸上什么东西。恰在此时，陆老爷送客回来，经过房前，进来笑着问：“你们在这干什么？”

陆太太突然被这么一叫，手一抖，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素锦这才看清，那纸上印着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像，正是陆渐和沈淑华。

却说陆渐到省城办完事，又去汪家拜访。因陆、汪两家本有联姻之意，让陆渐觉得好不尴尬。他本想去汪家敷衍一下也就是了，不想汪家老爷、太太都十分热情，一定要留他在家住两天。陆渐推辞不过，只得留下。两日来，汪家上下已把他当准姑爷看待，让陆渐如坐针毡，终于找了个借口告辞回家。

一路风尘仆仆回到陆家，却见素锦正在门口张望。陆渐与素锦向来熟捻，笑着问：“你今天怎么跑这儿偷懒了？”

素锦却无心玩笑，拉着陆渐到一旁说：“可算回来了。”她环顾周围，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道：“你夹在书里那有人的纸片被老爷和太太看见了。”

“有人的纸片？”陆渐茫然。

“就是有你和大少奶奶的那张。”

陆渐大惊，捏着素锦的手腕问：“你说那张照片？”

素锦吃痛，挣扎了两下才道：“想来就是那个了。现在老爷、太太正在责问大少奶奶，你……”

陆渐听了，立刻甩开素锦，大步向父母房里冲了过去。素锦急得在后面追着喊：“少爷，你听我把话说完啊……”

陆渐本已心虚，听到沈淑华受责，更是乱了方寸，素锦后面的话根本就没听见，只一心想去维护大嫂。

这时沈淑华正跪在陆老爷和陆太太面前。陆老爷拄着拐杖踱来踱去，忽的重重一顿：“我平日是怎么说的？洋人的东西最会乱人心性。我早叫你看着阿渐，免得他也受蛊惑，做出些丢人现眼的事来。你你你，你倒由着他胡来！你这大嫂是怎么当的？”

沈淑华低了头，小声道：“是，媳妇疏忽了。”

陆太太一边替陆老爷捶背一边道：“老爷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等陆老爷平静下来，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两人合照，转向沈淑华问：“淑华，你老实说，这照片是怎么一回事？”

沈淑华回答：“上次周老太爷大寿，小叔和周少爷一起摆弄照相机，说要试试能不能照人，所以拉着媳妇去照了一张。”

“就这么简单？”

“是。”

陆太太还想再说什么，门已被一脚踢开。陆渐一头撞了进来，不等陆家二老开口，陆渐已一口气道：“不关嫂子的事，是我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