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簪/燕双飞(5)
沈淑华听说母亲病重,已然起身,听到陆太太说让她回家探望,沉吟片刻后道:“公婆体恤,媳妇感激不尽。只是公公、婆婆年事已高,媳妇这一去,十天半月都回不来……”
陆太太已拍着她的手,柔声道:“难为你还想着我们。我和你公公虽然年纪大了,还没糊涂,家里的事还能照管,你且放心回去。”
沈淑华见陆太太如此说,只得从命。
两日后,沈淑华便带着环翠上路了。一路兼程回到沈家。听说女儿回来,沈老爷早早候在了门口。沈淑华一下马车,便向父亲下拜:“爹爹,女儿回来了。”
沈老爷抢上去扶起女儿,老泪涟涟:“回来就好。”
沈淑华打量父亲,见父亲这三年来苍老了许多,满面愁苦,连鬓角的头发都白了。沈淑华一阵心酸,停了好久才说:“我听说……”
沈老爷点头:“她现在已经认不得人了,只不断的叫‘淑华’。你……”他长叹一声:“你且去看看她吧。”
沈淑华点头。
她与环翠换了衣裳便去了沈太太房中。刚一进门,便闻见一股浓重的味道。沈淑华环顾四周,见门窗都紧闭着,使得房间更加阴暗,不由皱眉,低声吩咐环翠:“虽说病人畏寒,也不能老这样闷着,把门窗打开,透会儿气,日落再关上。”
环翠点头,将门窗都打开了。
沈淑华走向床边,沈太太正躺在床上。三年不见,沈太太已是满头白发,骨瘦如柴,不复记忆中的样子。沈淑华很难将这个憔悴的老妇与过去那个精明强干的妇人联系起来。她在床沿坐下,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唤:“母亲……”
沈太太似是听到动静,从昏睡中醒来,她吃力的辨认了一会,忽的抓着沈淑华的手,激动的说:“淑华,你回来了?”
沈淑华被她瘦骨嶙峋的手握着,觉得十分不自在,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回答:“是,我回来了。”
“女儿啊,”沈太太放声悲泣,“我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沈淑华突然见她大哭,不免手足无措,许久才犹豫着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柔声道:“我在这儿。”
沈太太在女儿安抚下,渐渐收了泪,忽的又咬牙切齿起来:“漪华那个贱人!”
漪华这两个字如风雷一般在沈淑华耳边滚过。这是沈家大小姐的名字。三年未曾有人提到的名字,陡然听到,竟似石破天惊一般,在脑中炸了开来。
沈太太全然不知沈淑华的反应,咯咯笑了起来:“淑华,你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她以为她能得了那好去处?她做梦!报应啊报应!”
“报应……”沈淑华喃喃。
环翠开了最后一扇窗,回头见沈淑华的神色茫然若失,忙上前道:“小姐,你别听太太胡说。”
沈淑华回过神,对环翠一笑:“我没事。”
她缓慢却坚决的从沈太太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沈太太立刻慌了:“淑华?你怎么了,淑华?”
沈淑华觉得十分疲惫,转开头说:“你……先休息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她不顾身后沈太太的呼唤,起身步出房门。漪华的名字如一句诅咒如影随形,让她一刻也不想多呆。她想逃离,逃离这个她曾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这一天她没再去看沈太太。她陪着沈老爷吃了晚饭。沈老爷生性懦弱,从来都被沈太太紧紧管着,这时沈太太倒下,他仿佛失了主心骨一般,总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沈淑华好言劝慰了一番,终于劝得沈老爷下去休息。
自沈太太病重,家中事务疏于打理,再加上许多事需要准备,沈淑华只得带着环翠细细安排各项事务。一切妥当后,环翠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沈淑华知她陪了这么一路,着实辛苦,让她先去歇着,自己却还拿了沈家这半年来的帐册翻看。将这半年的帐粗粗理了一遍。放下帐册时,已是月上中天。
夜已沉沉,沈淑华却仍旧没有睡意。她沉思片刻,决定出门走走。
三年未见的小镇没有任何变化。一条小河沿镇中心穿过,河上建桥数座,河岸两旁则是青石街道和林立的房舍。夜间的小镇显得极为静谧,小河在微弱的月色下泛着波光。一路信步走来,镇上的商铺都已关闭,只有一间小店还亮着灯,里面传出阵阵敲打声。她认出那是镇上唯一的箍桶铺。
铺子的主人姓何,箍出的桶结实耐用,镇上的人要买木桶,都会光顾。老店主过世后,就由他儿子水生继承了这门手艺。沈淑华嫁妆里的几只木桶也都是找水生做的。
她慢慢走近,透过虚掩的房门,看见昏暗的油灯下,一个壮实黝黑的男人正聚精会神的箍桶。她不免微露笑容,轻轻推门。门打开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引起了男子的注意,回过头来,正是何水生。水生见是她,先是一愣,然后便裂开嘴直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