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菩萨偏不嫁(89)
他一动不动,没有辩解,没有争论,和她初见时那个敏锐凌厉的样子,仿佛是两个人。
姜怀卿说出了最想说的那句话,“我哥哥,是太子杀的。”
她这句像是疑问,又像是回答。
周敬鸣僵直的脊背动了动,背直起来那瞬间,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敬鸣本能想反驳,但这一次的反驳他说不出口。
他转身背对姜怀卿,看向帐外。
日光晴好,和他与姜怀诚见最后一面那日,一样好。
“敬鸣,今日我妹妹要回到上京了,我要去买她爱吃的那家——平记云片糕,不能与你同路了。”
不能与你同路了......
那时,他只道是冗长日子里,再寻常不过的寥寥一天。
那时,他还不知这句话的意义。
太阳东升西落,西落东升,姜怀诚再也没有迎着阳光向他走来,拍拍他的肩膀,与他轻快告别。
仿佛第二日他们会照旧在衙署相见一般,那样的轻快。
夕阳下,他向着远离自己的方向走去,风吹起他的衣角,天青色的常服上水波纹荡漾在夕阳的余晖里,腰间垂着太子为他们三人定制的名章。
周敬鸣垂眸看向掌心的名章,摩挲名字的沟壑。
吴良的话,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扎在他心上。
“天青色水波纹的外袍......”
那件外袍正是姜怀诚那日所穿,那件外袍是太子送他的,他十分珍视,为了见妹妹第一次穿。
吴良绝不可能早前见过他这件常服,姜怀诚遇害后,春月楼就被看管起来,围得铁桶一般,有进无出,更不可能事后见过,加之他说的那些特征,也的确是姜怀诚身上的特征。
周敬鸣无法再骗自己。
可是,王实甫没有理由害姜怀诚,太子更没有理由。
但赵丛那句“守的是大齐的万千百姓”,深深扎进他耳朵里。
没有读过多少书的赵丛,竟能和天之骄子的状元郎姜怀诚说出一样的话。
也许自己真的错了,他想不通,但他也觉得是该坦诚一些了。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怀诚尸骨未寒,他靠着自己,独自调查,独自报仇,竟然一直都在错误的路上,甚至可能被仇人当枪使。
“你哥哥......”,周敬鸣换了个称呼,“怀诚的尸体被偷了......”
姜怀卿丝毫不意外,这大大出乎周敬鸣的意料。
“你知道?”
姜怀卿点点头,“沈寂查到了,他看过案卷,对比过仵作验尸的记录,仵作所查验那具尸体不是我哥哥。”
周敬鸣蹙眉,“沈寂,你真相信他?”
“至少那时他并不在上京,此事与他无利益关系。”
她没有回答相信,或是不相信,沈寂于她,是合作者。
沈寂在上京三年稽查的那些官员,她细细查过他们的底细,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或是自己不干净,卖官鬻爵,或者纵容家人欺男霸女、低价买田、高价卖田,官服文书上都齐全可查,背地里却干着强买强卖的勾当。
金吾卫抓了他们,算是为民除害。
所谓的活阎王,都是为了统领金吾卫搞个名头罢了。
说到底,沈寂......不算个坏人。
只是沈寂这个人,甚少有情绪,除了会为那小郡主的事心焦,平日里无波无澜,这样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她也不敢相信。
周敬鸣还想问什么,一个士兵进来,冷冷地说,“沈将军,有请二位。”
大帐里,周敬鸣还未进门,就听到了沈寂的声音,“军营内的调整,皇上让我全权代理。”
沈寂余光扫到周敬鸣进来,“免除周敬鸣副将之职,擢升王仲传为副将,即日起,赵丛由代理主将正式升为主将,我不日便会回上京。”
宣布完,赵丛一行人出去,船儿看一眼石头,石头隐蔽地点点头,留了周敬鸣和姜怀卿在帐内。
沈寂不再兜圈子,“周敬鸣,你底档里工学和算学的成绩极好,可以说是近十年来第一人,我已写了军报,向皇上求情保你一命。”
周敬鸣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他背后的阴谋和算计。
“你出身好,读书这种事,太子太傅的老师、状元同门于你是顺理成章,但于大齐很多人来说,读书是千求万求而不得的事。”
沈寂心里清楚,周敬鸣这类科班进士出身的官员,最看不上的就是他这样底层拼上来的大老粗。
他抿唇看向周敬鸣,目光淡然,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是瞧不上周敬鸣。
知识分子的清高,于这残忍赤裸的现实之中,堪称百无一用。
他的清高和执拗,只会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吴良那厮,只不过一介阴狠莽夫,怎么可能改造弹药,改良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