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37)
后她从云雾山回来,高热卧床,他又从宫中派了太医亲来府医治;
斗茶宴,策马取护国寺雪水;花灯节,背她赏灯盏万千;赴相府,用朱红玛瑙替一环玉镯……
那人眉眼含笑,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温声唤她“卿卿”。
原来,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他对自己施予的所有温柔,所有美好,只是为了让阮玄放松警惕的手段罢了。
裴则毓早有预谋,步步为营,对她露出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声呼唤,都经过了精心筹划,如同操纵傀儡的丝线,一分一厘,都只是为了让木偶如他所愿地起舞。
自己却天真地以为,这是两情相悦,是永结同心。
世间怎会有她这般可笑的人物,愚不可及,无可救药。
被虚假的情爱蒙蔽了双眼,轻而易举便交付了一颗真心。
将仇人的女儿玩弄在股掌之间,想必应当很愉悦吧?
雪光迎着晴阳,如一面盛满金光的镜,映入眼底,刺得人眼睛生疼。
可阮笺云却依旧睁着眼,仿佛自虐般,直视着满地雪色。
眼眶被烧得涩然,眼底却依旧干涸,连一丝泪意也无。
她忽然觉得很冷,只想蜷缩起身体,如同寻到母亲怀抱的婴孩,枕着温暖沉沉睡去。
帝京数月,不过是她做的一个梦。
仿佛一觉睡醒,她还是那个待在宁州,和外祖相依为命,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不曾入京,不曾成亲,也不曾识人不清,错付真心。
脚下越发虚浮无力,似踩在云端,浑身都轻飘飘的。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向前栽倒时,忽听耳畔响起一阵陌生的巨响。
“铿——”
空灵清越,绵远悠长。
是撞钟的声音。
眼珠木然地动了动,阮笺云似有所感般抬头望去。
只见眼前青阶曲折,雪泥红瓦,寥寥几个僧人在门前洒扫。
泥金门匾高悬于顶,上面金漆剥落,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大字。
护国寺。
第107章 割舍刮骨之痛,不过须臾之间。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郊。
仅此一眼,阮笺云便转过身去,不欲停留。
她此时已经无力再接触与那人有关的一切事物了。
身后忽得传来一声呼唤,平静中透露着些许悠长。
“施主远道而来,不进来坐一坐吗?”
阮笺云脚步顿住。
她记得这声音。
是那日取完雪水后,送裴则毓出来的了无大师。
“阿弥陀佛,”见她仍不转身,了无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施主既来了,不如进寺中吃一盏茶吧。”
“雪重路险,等冰雪消融,再前行也不迟。”
阮笺云闻言,抿了抿唇。
……
正殿禅香袅袅,分外幽静。
想是因为彻夜下雪,护国寺今日人影稀少,只有寥寥几个香客跪在佛前,虔诚敬拜。
阮笺云向来不信神佛,见此便垂下目光,不欲僭越佛祖。
走过正殿,便见前庭一颗古树苍天,树根虬结,枝干粗壮,树冠宽大如盖,上覆着一层白雪,似冬日里结成的花。
树下已经被沙弥清扫干净了,可还有细雪自冠顶簌簌而落,想是被方才的钟声震颤,这才掉了下来。
了无身着灰布粗衣,在前引她往厢房去。
厢房里烧了碳,暖融融的,虽不及皇子府的银丝碳无色无味,但对寻常百姓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阮笺云落座不久,便有小沙弥
进来,为她斟了一碗热茶。
“雪天气寒,施主用盏热茶,暖暖身子。”
阮笺云低声道:“多谢。”
那小沙弥微微一笑,道一声“施主不必多礼”,便端着木托盘下去了。
了无坐在她对面,闭眼捻动手中佛珠,静静等她将热茶服下。
护国寺的茶叶粗粝苦涩,远不及她寻常所用茶品的十分之一,但对此时的阮笺云而言,并不亚于一碗甘霖。
热茶滋润了皲裂的双唇,也暖和了几乎冻僵的身子。
过了一阵,她才终于缓过来。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炭炉上,阮笺云不经意问道:“请问师父,冬日里,寺中每一间厢房都会烧炭吗?”
了无睁开眼,道:“自然不是。”
“护国寺平日修缮维护,多倚靠往来香火,偶得皇室恩赐,也多散去接济京中乞儿,并无多余银钱铺张。”
寺中厢房数十间,若是每一间每日都烧炭取暖,恐怕也只有世家大族才承受得住了。
阮笺云淡淡应了一声,抬眼直直看向他。
“如此说来,师父今日是一直在等我了?”
了无闻言,不由失笑。
事实被戳穿,他眼里却并无惊讶,而是平静道:“施主果真敏锐。”
正因早知她会来,所以这件厢房才会提前烧好炭,以免人进来时仍同室外一般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