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73)
于是在章太医预备起身给她见礼离开时,阮笺云将他叫住。
“去岁春日,多谢章太医亲来府邸,为我诊脉医治。”
章太医回想了一下,似乎确有这么一桩旧事,于是不由笑道:“娘娘折煞微臣了,您不应谢小老,应当谢……”
话到此处,他面色一变,随即猛地收住。
阮笺云蹙眉,直觉不对。
她没错过章太医眉间一闪而过的懊悔,仿佛触犯了什么禁忌般,闭口不言。
“谢什么?”
章太医一悚,立刻道:“是小老一时失言……”
“你先出去吧。”阮笺云打断他,对着莲心吩咐道。
莲心立刻垂首一礼,顺从地退了下去。
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才缓缓把脸转回来,轻声道:“眼下你不必怕了,只管照实说便是。”
章太医闻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几乎皱成了苦瓜:“娘娘,您还是别为难微臣了。”
阮笺云淡淡道:“你若不说,我自去问皇上。”
几番推脱下来,见实在难以逃脱,章太医这才放弃,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初,是废太子身边的人来了太医院,命臣去的九皇子府邸为您医治。”
他本想说要谢也应谢裴则桓才对,然而一时疏忽,嘴巴竟快过了脑子,忘了那如今人已是一介谋逆的罪臣。
在新帝的寝宫中贸然提起此人,无异于找死。
然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再捶胸顿足也于事无补。
面前的女子听到这话,眉梢一动,原本便苍白的面容似是又失了一分血色。
但她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微微抿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太医见状,心下一凉,心道自己恐怕做了什么错事。
眼下只想飞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忐忑地望向床榻上的那人,试探道:“娘娘,那臣……?”
阮笺云回神,低声应了一句。
“无事。”
“你退下吧。”
章太医闻言如蒙大赦,丢下一句“臣告退”便仓惶离去,甚至不用追出来的莲心相送。
他离开后,便只有阮笺云一人坐在室内。
她垂下眼,静静地看着空旷的屋子,眼神木然,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人欧。
半晌,方轻笑一声。
原来,并不是他让章太医来的。
亏她还这般可笑,不经人允许,便擅自动了心。
自作孽一场,也怨不得旁人。
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此刻早已麻木,既无知无觉,再添一道斫痕也无妨。
莲心将今日的安胎药煎好后端进来,见阮笺云仍旧保持着她出去时的姿势,让人恍惚她是否连眼睫也不曾眨过。
忧心之下,忍不住出声唤她:“娘娘……”
听到声音,阮笺云眼睫微颤。
她目光下移,落在莲心手中端着的碗盏上:“药煎好了?”
“给我罢。”
将碗盏接过来,眼也不眨,一饮而尽。
一大碗浓稠墨绿的药汁,被递回来时,里面竟干干净净,一滴也流不出来。
莲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怀疑眼前的人是否丧失了味觉,不然怎么能一口气饮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有一次煎药时,她一时不慎,落了两三滴在手背上,因被占着手,便索性用舌尖舔去。
这一尝可不得了,苦得她连天灵盖都发麻,好似生吞了一口淤泥,堵在胸腔里,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急急牛饮了三大罐水,才将舌尖的苦涩土腥气散得差不多。
然而这样苦的药,阮笺云一日却须饮三副,分别是早膳后,午膳后以及晚膳后。
若她是阮笺云,喝下这碗药汁,只怕也无甚胃口吃饭了。
心下触动,主动开口问道:“可需要奴婢给您取些蜜饯果子来?”
阮笺云摇头,让她不必麻烦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这些日子,她已尝不出这些汤汤水水的味道,是以再苦的汤药,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只是须咀嚼的菜肴,尤其荤腥,仿佛散发着油腻腻的热气,她一沾便吐,于是只能拣些清爽的时蔬填下脏腑。
莲心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以及黯淡无神的双眼,心下愈发难过。
皇子妃的眼神,与那些珍禽越发像了。
那个老嬷嬷说,这叫“失了心气”。
心气没了,便活不成了。
……
裴则毓紧赶慢赶,总算在晚膳前处理完了朝政,赶回来陪阮笺云一道用膳。
“她今日都用了些什么?”
在他身侧伺候的内监是个机灵的,闻言立刻便反应了过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回陛下,娘娘今晨用了大半盏燕窝羹,午间则是一碗莲子粥,御膳房还按着太医的意思多添了一道鹿筋煨参——但娘娘没多用,听莲心说是只拣了几筷子便觉得反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