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81)
“公主毕竟是您的亲骨肉啊!”
他声嘶力竭,涕泪横流,祈望眼前的帝王能停下这般疯狂的行为。
虎毒尚不食子,而他们这位新帝却……!
这番激烈的动静,吵醒了襁褓中的婴孩。
那小小的人睁开眼,迷茫地看着面前银光凛冽的剑刃。
——刃面上倒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刃面,似是十分好奇,不肯移开眼。
然而下一瞬,竟是伸出了手,要径直去触那锋利的
剑芒!
裴则毓见状,眸光一动。
行动快于意识,等他再反应过来时,臂弯中已然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婴孩还从未见过他,此时被这样一个陌生的人抱在怀中,不但不怕,还颇为好奇地盯着他。
怀里的重量沉甸甸的,似有一种无名的吸引力,迫使裴则毓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婴孩面上。
该死,裴则毓阴郁地想,裴元斓骗了他。
这孩子的眼睛根本不像阮笺云,反而像自己,是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
看过之后,他本该如原先设想的一般,用剑将这襁褓摔在地上,让她去陪棺中狠心的娘亲。
可鬼使神差的,无法将目光从这孩子面上移开。
婴孩的面上红红的,皮肤还有些发皱,但依然能看清五官。
她的眼睛不像,可轮廓却生得肖似阮笺云,下颌尖尖,额头却圆圆的……
而她除了眼睛像自己,不仅眉弓像,鼻骨也有些像……
裴则毓目光一寸寸移动,将婴孩的相貌印在眼中,又在心底和两人的容貌对比。
这个孩子,长得既肖似她,亦像极了自己。
这是他和阮笺云的孩子。
婴孩似是被他盯得困乏了,小小打了个哈欠,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裴则毓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片刻过后,他从死寂的殿中,捕捉到了婴孩轻浅的呼吸声。
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裴则毓面无表情地注视婴孩安静的睡颜,一时竟心情复杂。
不仅能在想杀自己的人怀里睡着,并且还睡得很香甜。
不愧是她生出来的,这份淡定的性子,和她如出一辙。
臂弯里存在感强烈的重量,忽然重若千钧,令他一颗心也变得沉甸甸。
他忽然想起,自己答应了阮笺云的。
答应了……要待这孩子好一些。
胸腔里涌动的不知是何种情绪,既恨她未雨绸缪,有言在先;也恨自己当初大意,草率应承。
这下倒是将他钉在阳间,再求死不得了。
无声收剑入鞘,他生疏地抱着那熟睡的婴孩,低低舒出一口气。
绕过趴在地上觳觫不止的于守忠,推开殿门,朝外走去。
—
秋日气候虽寒凉,但到底也还有些余热未散。
因着裴则毓,阮笺云的尸身已多耽搁了两日,眼下是决计不能再拖延了。
负责入殓的宫人在给阮笺云上妆时,裴则毓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时发出几句意见。
“粉打薄些,她不喜欢厚厚一层敷在面上。”
“口脂换浅些的颜色,这个太艳了,她不习惯。”
“眉粉再描深些,她总嫌自己眉色太淡。”
“……”
诸如此类细节之处,宫人无法,只得按照他的说法照做。
到盘髻时,裴则毓挥退了宫人,亲自给阮笺云绾发。
那人软软靠在他身上,双目阖上,仿佛熟睡一般。
裴则毓轻哂:“怎么这般黏人。”
话虽如此说,却还是任由她冰凉的小脸贴在自己颈窝上,又挑了一根白玉钗,穿插进她的发间。
等挽好发后,自己上下打量一番,颇为自得。
如今他的手艺,比之乞巧那日,已经好了太多。
满头墨黑柔顺的青丝,经过他手之后,被绾成了一个低低的挽髻,是她平素惯常的款式。
盘完髻后,宫人要给阮笺云换皇后冕服,里三层外三层,将苍白的人几乎隐没在赤红的绸缎里。
裴则毓不由蹙眉,道:“不穿这个。”
“换成她平日常穿的那一件吧。”
她偏爱宽松些的衣裳,尤其不喜厚重的衣装,两人从前还未崩裂时,阮笺云还私下对他苦恼过宫装繁琐,将人裹得密不透风,实在难受。
他想让她舒心,不论生前死后。
宫人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
如此不合仪制、标新立异的皇后丧礼,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但陛下既这么说,又有何人敢出言反对?
于是纷纷闷不做声,只管垂头照办。
近来多阴云天气,丧礼这日却是一反常态,青天白日,无云无风,天地间一片缟素。
裴则毓望着那棺木,双眼猩红如血,面容却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