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94)
庭院中还引了活水,辟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子,池里除亭亭莲叶以外,还养了几尾锦鲤,摇曳其中,将清透池水激起阵阵涟漪。
裴则毓倚在廊下,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鱼食扔进池中,看那几尾斑斓的锦鲤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探出头去争食。
耳尖一动,敏锐地听到了自前院传来的动静。
足音清脆,如同一只小马驹飞奔而来,踏过青石板,打破了一院宁静。
不出片刻,榴花般明艳的小身影便映入了余光。
裴则毓微微偏头,含笑道:“回来了?”
裴琢点头,额上因方才的狂奔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初夏暑气渐浓,她小脸被蒸得微微发红,一双眼却亮晶晶的,仿佛两枚熠熠的曜石。
裴则毓将她的神情收归眼底,心下略略放松了些。
看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在学堂里应当是适应得还不错。
于是将人招呼近来,微抬下颌,示意她去喝案上的一碗酸梅饮。
这酸梅饮盛在白瓷碗里,是掐着她下学的前半个时辰从冰鉴里取出来的,酸甜爽口,最解暑气不过。
裴琢“咕咚咕咚”便将一碗饮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将空碗伸给裴则毓看。
讨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裴则毓睨她一眼,哼笑道:“没了。”
小孩子家家的,浅尝一碗,解解暑便好了,若太过贪凉,只怕日后少不得要吃苦头。
她从前便是如此,因着儿时无有女性长辈在旁,夏日不知节制地吃冰饮,直到来了月事之后,每逢小日子,便痛得小脸煞白,冷汗大颗大颗地掉,整个人不知有多遭罪。
后来还是他请了太医来府中,仔细调理了数月,才逐渐将人养得好些了。
既有前车之鉴,他便说什么也不可能纵着裴琢了。
裴琢肚子里装着更重要的事,闻言倒也没继续痴缠。
将碗放下后,又乖巧地搬来一只小马扎,坐在裴则毓面前,捧着脸看他,一副极为期
待的样子。
裴则毓一眼便知小姑娘是有满肚子见闻想要分享,配合地在她对面坐下。
身子侧了侧,不动声色地将穿堂风挡住,以免裴琢吹风受凉。
“今日初入孰,可觉有趣?”
裴琢先是摇头,随即却又点头。
裴则毓见状,不由好笑:“到底是有趣还是无趣?”
裴琢自己也有些纠结,于是认认真真地同裴则毓分析道:“书孰教的内容,我都是学过了的,有些无趣。”
“但有个同窗,他很厉害,会用草编蛐蛐和蝴蝶,这个有趣。”
“教算经的夫子头发胡须全都是白的,讲得人好困,是最最无趣的。”
“……”
“但是,”原本皱着的小脸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开朗起来,“学堂里的女夫子很好,我很喜欢。”
她听同窗说,学堂里一共有三位夫子,但今日只有二人现身,剩下那一位不知是因何事耽搁了,便没有来。
而那提着灯来接她的女子,穿着与今日柳夫子和张夫子相似的衣衫,应当便是他们口中那剩下的一位了吧?
一席青白衣裙,提灯涉过黑暗,朝自己缓缓走来。
那个场景,在小小的她眼中,真是仿若下凡的仙子一样。
“是吗?”裴则毓闻言,略有些意外。
毕竟裴琢从前生活在宫中,所见天下珍奇、举世英才数不胜数,但无论是妙人也好,妙物也罢,却都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他还是头一次见女儿这般鲜明地表达过喜好。
于是难得多问了一句:“玉儿喜欢那夫子什么?”
裴琢歪头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或许是因她看着自己的双眼温柔澄净,又或许是因为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柔软而干燥。
她也说不上为何,只是莫名觉得,在她身边便十分安心。
裴则毓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没再放在心上。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的确玄妙,这丫头虽然人小鬼大,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说不定只是本能地感到亲近。
明日叫时良去查查底细好了。
那一丝兴趣转瞬即逝,转而换了个话题:“明日可还要爹爹送你?”
裴琢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
她皱着鼻子,气鼓鼓地控诉:“爹爹走得太慢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这个反应正中裴则毓下怀。
小孩子精力旺盛,每日天刚亮便要爬起来去上学,即便如此,也是生龙活虎。
但他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再要每日都早早起来送她,实在是强人所难。
能得到如今这个回答,也不枉他今晨跟个伤兵一般,拖着腿走了一路。
但面上仍然作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无奈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