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99)
裴则毓注意到女儿逐渐泛红的眼眶,微微一怔,为她轻揩去眼角溢出的晶莹。
“玉儿乖,爹爹没有生气。”
他亦不知该如何同女儿解释自己复杂的心情,于是只温和道:“去玩吧。”
裴琢点点头,转身跑到庭院里,去趴在栏杆上喂鱼了。
待那道小身影消失后,裴则毓面上伪装出的温和神情,一寸寸土崩瓦解。
他眼底墨色翻涌,眉目如凝霜雪,周身散发出令人难以承受的冰冷威压。
“时良。”
隐在黑暗里的人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立刻走出来,单膝下跪,恭敬道:“属下在。”
“查清楚,”裴则毓缓缓道,“何宅的地契,如今是在谁的手里。”
从前是他一时心软,不忍以权势倾轧,打扰她故土安稳平静的生活,是以才一直不曾命人去查过如今的宅主人。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太过仁慈了。
时良背后冷汗直冒,甚至不敢抬头看向他,垂首应是。
他方才便一直隐在屋中,自然听清楚了父女两人间的对话。
内心暗暗祈祷,那位先皇后,最好是真的死了。
不然,以主子的手段……
时良打了个寒颤。
只怕,她会生不如死。
—
“阿嚏!”
阮笺云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身旁的柳黎闻声,关心道:“怎么了,可是感染了风寒?”
“虽说已是夏日了,但你身上衣物还是要缓着减,榻上床褥也不要急着换单薄的,平日饮水不可贪凉,要烧热了才能喝……”
阮笺云听着柳黎絮絮叨叨,不由失笑,温声道:“我晓得了,多谢柳阿姐。”
两人相处多年,她知柳黎从来便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儿时在书孰里,便一直如同大姐姐般照顾着她。
如今两人都已到了有孩儿的年纪,她却依旧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不厌其烦地叮嘱自己许多。
阮笺云并不抗拒这种关怀,反而为此感到十分幸福。
生活在这里的每一日,都让她切实感受到,自己是一个
活着的人。
已是近下学的时辰,柳黎正在收拾东西,随口与她闲聊:“也不知嬴家那个小女娃是打哪来的人,生得这般玉雪可爱。”
“第一次见她时,还以为是画上的仙童活了,给我惊得好半天都讲不出话来呢。”
柳黎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标致的小女娃。
阮笺云闻言,也微微颔首。
这话不假,嬴玉生得的确是好。
但比起她朝霞映雪的容貌,更为人惊叹的,是她眉宇间浑然天成的一派英气。
灼灼逼人,矜贵无双。
阮笺云从前在京中时,也曾见过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女孩子,个个都是高贵典雅,气质卓然。
但平心而论,她们并不似嬴玉一般,眉眼间隐隐含有一股睥睨之气。
这份气度,竟然莫名让她觉得有几分像裴元斓。
柳黎不知她心中所想,不经意抬眼,望见阮笺云沉思的模样,微微一怔,脱口而出:
“莫说,仔细看去,那丫头眉眼间竟还有几分像你呢!”
阮笺云闻言一惊,立刻道:“阿姐慎言。”
这种话,哪是能轻易乱讲的。
人家自己有爹娘,哪里轮得到和她这个萍水相逢的夫子像。
这种话对嬴玉而言,以及她背后的家族而言,委实是一种冒犯。
阮笺云平素性情温和,说话总是平心静气的,像如今这般反应激烈,实为罕见。
柳黎见她态度断然,也立刻反应过来,愧疚道:“是我浑说,你切莫放在心上。”
这话不止是对嬴家人的冒犯,更是对阮笺云的冒犯。
不管坊间对阮笺云那离开的一年是如何揣测,但她目前仍未有婚嫁,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自己这样说,若被有心之人听到,少不得要生出是非之言。
因而越发愧疚,立刻找补道:“应当是美人总有相似之处,才叫我一时走眼,说出这话来。”
阮笺云便笑笑,温和地给她递了个台阶:“是阿姐偏爱我。”
“不说这个了,”柳黎摆摆手,换了个话题,“今晚你可要去看戏?”
这事阮笺云知晓,听说是有个戏班子从京城来,路过他们这座小城,只表演今夜一晚,明日便要走了。
宁州虽地处江南,但到底不比金陵扬州繁华,因而鲜少会有戏班子专门到此处来表演,更不必说是自京城来的戏班子。
这个机会,说是千载难逢也不为过。
因而今夜,估计是万人空巷,家家户户都涌上街去凑热闹了。
阮笺云摇头:“应当是不去的。”
先皇后爱礼佛,也爱听戏。
自己从前在宫中陪她的那些时日,也跟着看了不少的戏,把这辈子没看过的戏都看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