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308)
面前女子突兀清瘦的脊骨高高支起,双肩单薄,手掐着自己的喉管,不住干呕着,面上似乎极为痛苦。
面上方才被她打了一巴掌的地方,此刻疼痛仍然历历在目。
然而比起愤怒和难堪,最先涌上心头的,竟然是要将人生生淹没的哀恸。
她竟然……对他的触碰,抗拒至斯。
一时竟失去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她重复地呕着,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阮笺云才缓过来些许。
她筋疲力尽地倒回柔软床褥里,阖上双眼,感受到上方飘来的阴影,也懒得再做抵抗。
自己左右不过是他掌心里的人偶,只能任他肆意搓圆捏扁。
既然如此,也失去抗争的力气了。
正冷漠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凌迟,然而出乎意料的,那人只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并未有其他动作。
明明是全然占有的姿态,然而扣在阮笺云腰间的那只手,却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卿卿,”她背对着他,听到低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她不是分明爱着自己的吗?
裴则毓一阵恍惚。
他们两人之间,怎么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了呢?
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宁愿假死,也要离开自己身边?
昨夜灯火阑珊下,那二人交叠的手,相依的身子,忽然在眼前重现。
她脸上的笑颜实在太过于醒目,是以才深深刺痛了他。
裴则毓站在远处,双眼锐利如鹰隼,将阮笺云每一丝反应都捕捉进眼底。
阔别五年再重逢,她看到自己时,竟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想念或喜悦。
那双清凌凌的眼里有的,只是无尽的恐慌和无措。
一喜一惧,天壤之别。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自脑中一闪而过。
搂住怀中人的手臂倏然收紧,他声似切齿,一字一句。
“是他,对不对?”
是她变心了,爱上了陆信。
或者说,从始至终,她对自己都是逢场作戏。
而她心中,真正爱而不得的人,是陆信。
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来,裴则毓霍然将人翻过身,迫她面对着自己,同她额抵额,气息紊乱滚烫。
“没了他,你就会回来了,是吗?”
那人的存在,是横贯在他和阮笺云之间的唯一阻碍。
只要陆信死了,只要他死了……
当一个人真正动了杀心时,杀意是完全隐藏不住的。
阮笺云望进他猩红的双眸,刹那间意识到什么,心下震骇,当即厉声道:“裴则毓!”
这一声唤,如同套在马脖颈上的缰绳,又或者人脖颈上的项圈,霎时将裴则毓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转过眸子,见面前的人呼吸急促,柳眉倒竖,俨然一副惊极怒极的模样。
鲜活的阮笺云,重新回来了。
难以言喻的悸动重新盈满心房,他捧起怀中人的脸,同她耳鬓厮磨,声音温情脉脉:“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卿卿。”
阮笺云胸膛剧烈起伏,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他的束缚。
如同一座山倾轧,将自己牢牢镇住,任她拼尽全力亦无法逃出他的掌中。
终于力竭,别过头去,不愿再让他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嗓音里含了再明显不过的憎恶:“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什么长进,依旧只会这一套下作的手段。”
压在身上的人闻言,轻笑出声。
“错了。”
生冷指尖掐住她下颌,裴则毓静静地端详着她,仿佛要将从前亏欠的那么多眼都全部收回来。
他不紧不慢道:“你该庆幸,我仍旧是这副好脾性。”
“不然……”
“你以为,仅凭一死,就能够离开我吗?”
说到这个,裴则毓便忽然似变了一个人般,眸底寒寂,连唇角若有似无的笑都冰冷。
钳着她下颌的指尖越发用力,将阮笺云逼得痛出生理性的泪水。
但她却强撑着不眨眼,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不怕死地“哈”一声冷笑,讥讽地看向他:“那你当如何?”
她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知人死如灯灭,前尘旧事恩怨皆消,一了百了,两厢痛快。
她不信裴则毓能留住的,除了一具真正的冰冷的尸体,还能有些什么。
——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又重新被关在他身边时,阮笺云真的有一瞬想过死亡。
他已经是普天之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了,无论自己逃到天涯海角,他都有能力,也有时间,像猫捉耗子一样,欣赏她绝望的模样过后,再慢慢地玩死她。
可她不愿再陪着裴则毓继续玩下去了。
纵使□□消亡,可她的灵魂却能得到永恒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