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310)
难道要将从前二人间的种种不堪,都在她面前摊开吗?
可她今年才五岁,不该是承受这些的年纪。
于是垂下眼睑,温声道:“你想去同她说说话吗?”
他决定把选择权交给阮笺云。
到底是否要将生身母亲的真相告知裴琢,一切都由她决定。
虽没有点明,但两人都知道话中的那个“她”是谁。
裙角越发被攥紧,裴琢垂着头,默不作声。
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
卧房中寂静异常,层叠帷幔垂落,虚虚勾勒出帘后一道清瘦的身影。
阮笺云卧在床榻上,面对墙壁,怔怔发神。
床榻对面是一扇窗,窗棂外便是庭院中景,她不愿与裴则毓共处一室,裴则毓倒也不曾为难她,自个往庭中搬了把躺椅,正对着窗子。
阮笺云若要往窗外看,便不可避免地会望见他。
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昨晚她被那人强压着要了两回,白日昏睡了半日,眼下虽是卧在床上,却也全无睡意,只能对着白墙怔忡。
心浮气躁之时,连书也看不进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以为是裴则毓进来,立刻便闭上眼,假作熟睡。
然而阖眼听了片刻,却觉出不对来。
来人脚步声迅疾轻灵,似乎因为步子颇小,是以走得快了些,与裴则毓平日并不相同。
应是进屋收拾的侍女吧。阮笺云如此想。
但等了许久,却未曾听到房中有翻找东西的声音。
一时心下疑惑,不由微微侧了身子,向后看去。
这一看,却怔住了。
“……阿玉?”
小姑娘立在床前,听她唤了自己的名字,原本垂下的头立刻抬了起来。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一双点漆似的眼睛望着阮笺云,眸子澄净如洗,如同两颗寒星。
阮笺云在对上她的双眼后,蓦然呆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目光不住地从她面上、身上流连,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却又不期然找到了许多。
她的眉眼肖似裴则毓,轮廓却像极了自己。
这是她的女儿。
母女连心,共同的血脉自她身体深处被唤醒,随着血液顺流而上,将眼眶也浸得湿润。
站在她面前的,是自己怀胎十月,拼尽全力生下来的女儿。
这些日子,女儿就站在她眼前,笑着跑着跳着,可自己竟然丝毫没有认出来。
她怎会迟钝至此呢?
就在阮笺云怔怔望着她时,裴琢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半撑起身子,满头青丝并未束起,顺着削瘦的肩颈自然流泻下来,面容苍白如雪,非但不损其半分美丽,反倒添一股病气静悒之感。
眼下看着自己时,眼睛竟然渐渐红了起来,泪盈于睫,将坠未坠。
明明是熟悉的人,熟悉的面容,此时两两相对,却让她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悸动。
无来由的委屈浮上心头,遂撇开眼去,不再与阮笺云对视。
“阿玉。”
见到女儿别开眼,不愿看到自己的样子,阮笺云只觉心如刀割。
颤抖着嘴唇,又叫了她一声。
可这一声之后,自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同她坦白吗?
但嬴玉从前分明说过,她有母亲。
她不知裴则毓可曾册立新后,又是否将嬴玉交给哪一位妃子抚养,贸然将真相讲与她听,会不会打扰她已然适应的生活……
她该不该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出现在女儿的人生里。
就在挣扎踌躇之际,忽听面前的小人开口道。
“你是谁?”
童声不复往日清脆,稚嫩中带了藏不住的哽意。
阮笺云错愕抬眼,却见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裴琢的面颊淌下,掉在榻沿,将被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双寒星般的双瞳盯着她时,固执又坚持,颇有
一股破釜沉舟之意。
一颗又一颗眼泪如有千钧之重,狠狠砸在阮笺云心尖,将胸腔里那颗心震得停止跳动。
几乎是本能的,她一把将裴琢搂进怀里,面颊紧紧贴着女儿的头,手臂止不住地收紧。
“我是……我是……”
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却迟迟无法吐出那两个字。
自出生以来,她在女儿的生命里,就一直是缺席的角色。
既如此,又有何脸面与她相认呢?
然而怀中温热的小身体,却无端叫她生出许多贪恋。
终究还是自私战胜了理性。
“我是……母亲。”
“你骗人!”
稚嫩的哭腔越发凶狠,小姑娘奋力挣扎着,似要挣脱出她的怀抱。
“我的母亲早就不在人世了!”
怀中小人的眼泪流那么多,那么急,几乎要将她半边衣衫都濡湿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