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331)
况且,时良知道事宜特殊,故而特意压低了声音同他汇报。
既如此,除非他主动说明,阮笺云是绝不会知晓陆信今日来寻她
了的。
——那他要说吗?
舌尖死死抵住后槽牙,几乎已经到了发麻的程度。
这种纠结挣扎的心思,是裴则毓此前从未生出的。
放在从前,他能留陆信一条性命,都已是自己心慈手软,更不必说容着情敌找上门来,指名道姓地要见他的妻子了。
而他,竟然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妻子得知这件事。
若是让几年前的裴则毓得知,他此时居然软弱地陷入抉择,怕是会耻笑不止。
但,今非昔比。
裴则毓双脚如生了根般被钉在原地,想要朝阮笺云走去,却半步也移动不了。
他恍惚记起,阮笺云明明泪意满盈,却仍旧憎恶地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恨和厌都那样鲜明,竟仿佛视他为此生仇人一般。
惨白唇瓣张张合合,她那时说了什么,裴则毓已经记不清了。
然而下一刻,眼前忽又浮现起她拿着碎瓷抵在自己脖颈间,逼他签字画押的场景。
红得艳丽的血,白得如纸的人,何其惨烈,又何其决绝。
自己问她,从前分明爱过,为何如今却又不能够了?
阮笺云道,因为他骗了她。
刹那间,脑中似有穿云晓光划过,破开重重阴霾,令一切都分外清晰起来。
裴则毓被自己这个念头震得眼睫一颤,惊疑不定地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阮笺云。
原先他只以为,阮笺云的这句话,不过是随口敷衍他的一句罢了。
他从小便在黑暗的宫闱里长大,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过是家常便饭,哪一日不见,才当真是稀奇。
昨日手足相称,明日便兵戎相见,已非奇事。
在这种种间,所谓“欺骗”、“谎言”,是三岁稚儿都纯熟的手段,甚至不必打一遍腹稿,便能面不改色地编出来。
只因他们这种人,若想在那座宫闱里活下去,甚至还要活得好,就得将这一项当做安身立命的本事。
真心,是比黄金宝石还要稀少的存在。
可,阮笺云不是这样长成的。
她自幼长在淳朴乡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皆是发自肺腑,真诚相待。
她不知道,京城中,尤其是那座皇城里,人们说假话,会比说真话自然无数倍。
裴则毓瞳孔猛地一缩。
不,或许她知道。
正因她知晓,所以……更无法忍受来自枕边人的欺骗。
阮笺云一直微仰着头看他,此时脖子早已酸得支撑不住。
见裴则毓这么久仍是抿着薄唇,似乎并未有什么想与自己说的话,便无声地转了身,要往房里去。
背过身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讽笑,不知是在嘲讽谁,又或是痴心妄想的自己。
本不该生出的,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也随着他的沉默堙灭。
就在她心灰意冷,要在案边坐下时,背后忽地覆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裴则毓从后抱住了她。
劲瘦双臂牢牢锢在她腰间,似一道枷锁,强硬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头埋在阮笺云的颈窝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阮笺云眉尖蹙起,正欲让他放手,忽听温润微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陆信想见你。”
捏着他腕骨的手忽地一顿。
裴则毓感受到她的变化,垂下眼睫,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果然,她的情绪永远只会因那个人而起波澜。
阮笺云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就在她已经放弃的瞬间,他竟然,当真说了出来。
垂下眼,撇开心头莫名的涌流,不动声色道:“什么时候?”
“现在,”埋在她颈窝里的人深吸了口气,嗓音听起来有几分抑郁。
顿了顿,又贴心地补充道:“他此刻正在前厅等你。”
阮笺云默然,一时没急着回应。
可她的这份斟酌,落在裴则毓眼中,却成了近乡情怯的罪证。
她定然是想去见,可偏又顾忌着自己,投鼠忌器,是以才没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便奔向前厅。
思及此,心底霎时升腾起一股戾气,尖锐的话语脱口而出:“怎么,你还当真想见他?”
“可是觉得我这宅子太大、太空,多住进一位情郎,才不日日都想回你那个破宅子?”
这话说得实在是尖酸刻薄,即便是他自己,在说完的瞬间也不由得后悔了。
道歉的话在舌尖盘旋,却又诡异地说不出口。
只能徒劳地收紧双臂,颇有些绝望地等待着怀中人的挣扎厌弃。
然而闭眼等死了片刻,却听阮笺云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裴则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