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348)
裴则毓立在壁炉前,不知何时手中拿了一叠薄白的熟宣,正是方才案上那一堆凌乱的、反复描绘同一个人的宣纸。
他眉眼温柔,以一种平和的姿态,将那些投注了作画之人无比多心血的话,一张一张地投进壁炉中。
火焰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火舌几乎在舔舐到脆弱的纸张瞬间,就将其彻底湮灭成灰烬。
一张接着一张,一刻不停。
顷刻间,美人画们便化为乌有。
然而在轮到最后一张,美人卧怀安睡的墨画时,裴则毓的动作却停住了。
指腹压在美人被挤出的颊肉处,因着太过用力,甚至连指尖微微透出白色。
他垂下眼,一人一画,仿佛两厢抗衡般,兀自僵持了许久。
许久,才闻得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只见他身形微移,正要有所动作,忽耳尖一动,听得前院传来叩门声。
裴则毓霎时目光一凝。
会是谁?
所有的守卫、仆从都被他一并派到阮笺云和裴琢的身边了,剩下不愿远行的,也已给备足了银子,遣散归乡,是以绝不可能是他们其中的人。
正凝神思索间,那道叩门声再次响起。
这回比上次的力道更重了一些,就频率来看,似乎也更急迫了一些。
裴则毓这次却从叩门声中听出来了点门道。
连敲三声,间隔适中,给人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温雅之感——这座大宅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叩门。
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他心中慢慢凝聚成型。
裴则毓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三步做两步跨出门庭,脚下一时不慎,险些撞到门框。
但他顾不得许多,双眼只紧紧盯着前方,目光如有实质,似乎要透过宅门,将门口的人洞穿。
“咔哒”一声,门栓落下。
一个熟悉到令人不敢置信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周身无恙,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随即,轻挑眉梢,微微一哂:“既还没死,就跟我走。”
第146章 攻城“若能活捉,那便赏金万两,封万……
裴则毓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只觉浑身血液骤然涌向灵台,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如在耳畔鼓动,雷鸣般震响。
他下颌绷得极紧,面色青白交加,望着那人,眼神之深重切齿,既似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又如憾不能将她掰开揉碎,骨血融于一体,方才罢休。
种种复杂心境压迫而来,胸腔中有千言万语,却无端哽在喉头,一字难言。
半晌方回过神来,一把将人拉进门里,又飞快地阖门落锁。
砰!
阮笺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重重抵在了门板上。
身前是男人极具压迫性的身形,阴影像山一样将她彻底笼罩住。
“……为何回来?”
声音嘶哑,喉间挤出的声音如裹沙砾:“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一面说着,一面上下扫视着阮笺云。
眼前之人面色微有些发白,嘴唇干涩,喘气略有些急促,额间不住有汗珠滑落,几缕乌黑的鬓发被汗水打湿,弯弯曲曲地贴在脸颊上。
只是她眼神却很清明,周身衣物完整,并无伤口,不似遇袭之状。
悬起的心还未来得及放下,然而下一瞬,阮笺云开口,方才叫他明白何为五雷轰顶。
“来救你。”
一向柔和的嗓音,在吐出这三个字时,有一种别样的干净利落。
裴则毓瞳孔缩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低喝一声:“胡闹!”
因着太过用力,他脖颈青筋都微微显现,唇抿得极紧,往常温润清雅的面目,此时看来,竟有一份咬牙切齿的狰狞。
看见他这副神态,阮笺云不自觉有些分神。
这还是他们重逢以后,裴则毓第一次对她这般疾言厉色。
见她还敢走神,裴则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把扳过阮笺云的肩膀,以近乎挟持的姿态,一边逼着她朝前走,一边飞快地说:“后院有一处地道,从那里出去,距邻县不过几里距离。”
“叛军想必那时尚未到达,你去买匹马,稍稍加快些,应是还能赶上玉儿他们。”
阮笺云闻言,神色有些微妙。
“你连一匹马都未留给自己?”
她越想越不对,声音也不自觉地发冷:“不是说随后便来,只是让我们先走吗?”
“还是你已决心逞英雄,要壮烈牺牲,好让我和玉儿一辈子心怀愧疚,难以安宁?”
裴则毓默不作声,只是一味挟着她双肩往前走着。
阮笺云受不了他的沉默,于是用力将身子一扭,别开了他的钳制,回头瞪视着他,冷声道:“我不走。”
“今日,要么你随我一道走,搏一线生机;要么便是叛军临城,你我一道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