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52)
许令窈在成帝提到“大姑娘”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此刻已经很好地掩饰过去,微笑着退下了。
能在陛下前面露个脸,她以后想要参加京城的筵席就要容易许多了。
这就是她今日抛下惠阳郡主,独自一人也要来参加斗茶的原因。
此时此刻,只剩阮笺云的茶盏未被评判了。
成帝将目光投向最末的一杯茶盏,随即目光一凝。
只见盏中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座寂寥孤山。
若放在坊间,或茶客间私下切磋,这也已算是一副不错的茶百戏了。
但放在今日这般盛大的场合,显然就不够看了。
见过前面五盏美轮美奂的茶百戏,成帝面对这一盏堪称“简陋”的画作前,一时竟也有些失语。
他开始怀疑自己有无必要追加品茶的环节了。
在阮笺云的茶百戏亮相之后,周遭早已响起无数窃语。
“这是时间不够了吧?可惜,还以为她真能一举夺魁呢……”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也有人奚落:“活该,故作姿态忘记了时间,这都是她自找的。”
不管周围如何议论,阮笺云身影佁然不动,只温声道:“臣女冒犯,恳请陛下叩一下杯盏。”
成帝闻言,探寻地看了她一眼,抬手依言照做。
“笃”的一声轻响。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盏中青山如层层壁画般剥落,显出更为深远朦胧的轮廓。
竟是从原先的孤山,幻化成连绵浩荡的群山!
苍远寥廓,青绿磅礴。
层层热气自盏中逸散,如山巅云雾一般,缥缈轻灵。
一片哗然之中,阮笺云娓娓开口:“此山为儿媳家乡之景,也是今日斗茶所用茶种的产地。”
“儿媳听闻,此山前朝时,还仍是一座孤山,因其地势险峻,草木不生,为人避之,因此荒废。”
“而儿媳幼时,此山已为江南知名的茶山,更是因其特殊的壤土,连带周遭的荒山也被开发,采茶人每日劳作,来往山间,好不热闹。”
“儿媳百思不得其解,这座山还是原来的山,缘何会有如此之大变呢?”
“直至一月前进京,方解数年之惑。”
她顿了顿,迎上成帝饶有兴致的目光,微微一笑。
“原是时代之不同。”
“前朝金戈迭起,流民动荡,连生存都已不易,更何谈休憩呢?”
“而本朝自太祖皇帝来,便奉行休养生息之策,体恤民生。
“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百姓丰衣足食,自然有闲情逸致研弄娱乐之事。”
“如此,此山被发觉,也是意料中事了。”
“儿媳管中窥豹,只觉这是百姓之幸,亦是大梁之幸。”
“故作此画,献与陛下。”
声音落下,亭中画舫皆是一片寂静。
成帝缓缓捋着自己的白须,神情肃然,不辨喜怒。
阮笺云垂首良久,才听那道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老九。”
裴则毓从容道:“儿臣在。”
成帝抬眉,目光从阮笺云身上慢慢流过,意味深长道:“你娶了一个好媳妇啊。”
裴则毓低笑一声,温声应道:“能娶得笺云,是儿臣之幸。”
“好,好,”成帝一连说了两个好,转而看向卢进保,“把朕的白玉镇纸取来,赐给九皇子妃。”
卢进保罕见地怔了一下,随即立刻道:“是,陛下。”
舫中有些见识的人,此时早已炸开了锅。
那可是陛下的镇纸!
传说陛下御书房中的那一方白玉镇纸产自南海,百年难得一见,通体莹润,触手生温,冬暖夏寒,文房四宝中最为陛下喜爱不过。
如今竟然要赐给九皇子妃!
阮笺云不明所以,怔愣被裴则毓带着一同谢恩:“谢陛下。”
阮筝云面露赞叹之色;裴元嘉面色青白,目光恨毒;周苓与洪燕儿无甚所谓;许令窈则是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她们几人,最高的层次不过是独善其身,而阮笺云则真正显示了什么是心怀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这一环,毫无意外地又是阮笺云胜了。
她低低呼出一口气,身形微微摇晃,随即被身旁坚实的臂膀撑住。
“累了?”裴则毓低声问她。
阮笺云摇摇头。
“殿下。”
她突然出声,裴则毓低头看向她:“嗯?”
眼前的女子抬起头,一张小脸被面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清凌透亮的眸子。
墨黑眸中盛满了他的倒影,如一池明朗的春水。
“我这次,没有给您丢脸吧。”
明明是轻轻的语气,裴则毓却偏偏听出了期待。
像懂事的小孩子,面对喜爱的糖果露出一种矜持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