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90)
林故渊道:“放心。”又道:“师尊他们成见重了些,有些话……你多担待。”谢离淡淡一笑:“还用你说。”
两人当即分道扬镳,林故渊急中生智,拎出一只大木盆,满满打了盆积雪,用内力烘至半融,稀里哗啦浇在身上,使出闭气功夫,冒着浓烟冲进书院。
藏书阁内被乱扔了上百颗火油弹,油助火势,火借风威,热浪逼人,炸裂声不绝于耳,他蒙眼乱走乱摸,浑身衣物皆被燎得稀破,终于在无望之际在盘龙玉柱底下摸到了抱着药箱子不放手的卓春眠,试了试尚有脉搏,扛着他狂奔而出,前脚刚出大门,只听咣当巨响,回头一看,一根粗如二人合抱的大梁已经塌了,半根大柱烧成冲天火龙,刚刚好横在知返书院的玉色大门跟前。
昆仑弟子忙着汲水救火,脚步川流不息,到处乱糟糟的,林故渊寻了处干净地方,让卓春眠盘膝而坐,运起真气往他背后拍去——卓春眠呛出一口黑痰,咳嗽着有了呼吸。
原来武林中人长于拳脚,多数于水火肆虐经验不足,卓春眠只当轻功往来甚为容易,舍不得他那只盛满独门小药的竹箱子,一头扎进书院,没想到药箱子找着了,却一口浓烟呛进腹里,连运气的工夫都没有便被闷在了原地。
卓春眠一脸烟灰,悠悠转醒,正看见同样烟尘满面的林故渊,惊喜道:“故渊师兄,你回来了!”
林故渊面无表情,翻身就走:“我去后山找师尊他们。”
卓春眠对他有一股信任,危机之际哪还记得前一日的龃龉?顾不得肺中剧痛,二话不说,拔剑跟上。
后山层峦叠嶂,乱石嶙峋,行到半路,忽闻一阵笛音清越,调门一转,忽而昂扬,忽而低沉,呜呜咽咽,如深夜鬼哭,万千变化,直吹的人五内俱焚。
这笛音诡谲难测,更是似曾相识,林故渊远远听见便引得真气一阵翻涌,只觉心烦意乱,神智一阵恍惚,急忙运起内功与之抗衡,从衣角撕下两团布堵住耳朵,转头对卓春眠道:“塞住耳朵,恐怕是位故人。”
果不其然,离峰顶越近,那笛声越发清晰,耳中塞住的布团难以抵御,饶是世间一等一的歃血功法也不能完全将其消解,他心里躁动难安,内心盘桓无数古怪念头,一时暴躁凶戾,一时又心软如水,只盼谢离快快回来,不管不顾的与他亲热,心里起了邪念,更觉浑身无力,面色潮红,鼻中不自觉发出些低低的哼嘤声响。
卓春眠看出不对,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师兄?”
林故渊此时极其敏感,急忙将手臂抽出,朝他摆手:“无妨。”
他自以为无甚破绽,岂不知二人刚一对视,卓春眠便将他那潮湿的眼仁和酡红面色看在眼里,他天生是善解人意的性情,也不多问,只轻轻道:“等一等。”
接着取出几枚一寸半长的细巧银针,一一钉入他体内诸处要穴,落针完毕,林故渊只觉如清泉汩汩灌入肺腑,终于在火烧火燎的热浪中获得了一丝凉意,道:“多谢你。”
卓春眠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地说出憋了好些年的话,“师兄,大家其实都是为了你好,只是你、你总是不肯麻烦我们,什么心里话也不告诉我们,才引来这么多猜疑。”
林故渊一怔:“你不怪我结交魔教,背叛师门?”
卓春眠叹了口气,他那张柔和的鹅蛋脸在一瞬间竟有些沧桑神色:“若是喜欢了魔教就该死,哪里还会有我……”
林故渊凝望他舒展的长眉,不知为何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似曾相识感,失口问道:“是你的身世?”卓春眠却又不说了,紧紧闭着嘴,“走吧。”
那几针定心针颇有效用,方才的烦恶霎时去了六七成,转念一想,现今谢离就在不争峰顶,他俩所中孟焦蛊互相呼应,只要一人心旌浮动,另一人必受影响,说不定引动谢离身上的歃血术反噬,顿时心里一惊,涵劲蓄势,将一股刚猛真气蕴藏丹田,把那剩下的三四分邪念也尽数压制下去。
转头见卓春眠竟受影响甚微,想起祝无心曾说他的笛音专克心有邪念之人,不由羡慕,在心底叹道:“若是还能像他一样单纯赤城,该多好。”
不争峰上,一场恶斗刚刚结束,峰顶影影绰绰坐着二三十个人,玉虚子所率昆仑派弟子按北斗七星列阵,正在调息,这处的魔教杀手远非山下那群乌合之众所能匹敌,个个出手狠辣,双方缠斗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分出强弱高下——头戴铁斗笠的魔教教众或死或伤,都已尽数逃窜。
昆仑派众人亦遭受重创,都不同程度受了伤,玉虚子带旧伤出手,脸色白得吓人,盘膝坐在一隅,双手结印,以内功调理五脏,全身如笼屉一般冒出丝缕白气,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嘴角渐渐渗出一缕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