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番外(22)
他长舒一口气,有了些精神,正要下车,却见黄葭仍旧坐在那里。
他看向她,目光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也去。”
黄葭微微一愣,神色犹疑,先前听这两人的话头,八成是要聊些秘事。
眼下她虽来了淮安,却不想牵扯太多,祖父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面前,官场的事还是不知为妙。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乏味的笑容,“漕台,这几日舟车劳顿,草民还想歇歇脚。”
他轻笑一声,“你方才不是歇过了么?”
黄葭一噎。
三人下了车,叫了一只乌篷船。
秦淮河边静静流淌,十二座石桥耸立。
乌篷船游荡在水中央,没有船夫,但有船娘。
黄葭就是那个船娘。
船桨经年腐朽了大半,她划得吃力,便索性撂了挑子,任其飘荡,转头看向蓬里的人。
“漕台,不如再去请个船夫?”
蓬里传出来的声音温和平静,“淮河上租一只船三百文,船夫五百文。”
黄葭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如此小气,“既然如此何必坐船出来,待在官衙便是。”
那声音没有接她的话。
黄葭有些烦躁,就地一坐,“划不动了。”
河流潺潺,也有风,小舟顺水向前摆动,两岸灯火摇摇欲坠。
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晚间河上有烟火戏法,你若急着走,自便。”
黄葭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坐在了船头。
风萧萧然不止。
身后传来了两人交谈的声音。
杨育宽话音中透着自责。
“当时,东海海防森严,鲍知府便派人来,说他与漕台您一向交好,现下正好可送我们一程。”
陆东楼的语气保持一贯的柔和,“到延平之后,他同你们说了些什么?”
他低下头,“延平断壁残垣一片,百废待兴,鲍知府只想留下逃出去的人,来日也能重建城楼。”
陆东楼笑了笑,“你们就这样应了?”
“不是。”
杨育宽低下头,“鲍府台说,漕台您与他多年同僚同乡情谊,体恤延平百姓,必会答应此事。”
他说完这话,抬头去看陆漕台的神情,只见他眸光一暗,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与鲍冕同乡进京科举,距今已有十年之久,当初他们在翰林院拿着微薄俸禄艰难度日,也曾相互扶持。
只可惜,人情复杂,尤其在官场,一升一降之间,离心离德再平常不过。
送去那壶桂花酒后,他二人也就此断交了。
四面潺潺的流水声不曾停歇,安静地仿佛能听得到人心跳动的声音。
杨育宽低着头。
正在此时,却忽听得船头轻嗤一声。
陆东楼面容冷沉,抬眸看向船头的黄葭,语气却一如三月春风般和煦,“你想说什么?”
黄葭的声音淡然,听不出情绪,“方才忽然想起了一桩旧闻。”
陆东楼起了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她眼眸微深,“北魏神龟三年,魏宫大太监刘腾、禁军统领元叉,欲除政敌清河王元怿。”
“两人私下密议,认为除去元怿,惟有罗织罪证构陷其人,此骗局要义,一者务求速战速决,以防朝官议谏拖延揭穿伪证,二者务必一得手即行斩杀,届时元怿一死,死无对证,假使有人阻止,亦是枉然。”
“两人派去一位小黄门向孝明帝禀报,谎称清河王令他在饭食中下毒谋害皇帝。孝明帝年幼,初听此言便信以为真。恰巧元怿闻宫中有事,进至含章殿,只听元叉高喊,拿下造反之人,他尚在疑惑,便被禁军拿下。”
“刘腾集聚百官,告清河王有谋反大罪,百官皆不敢言,他便以百官名义启奏孝明帝,称清河王‘大逆不道,当斩杀’,孝明帝准奏,当夜斩杀清河王。”
她说完,陆东楼低低地笑了,抬头凝望着她的脸。
杨育宽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黄葭立在船头,转过头,清风扬起发梢,“这类骗局,从速从急,漕台在部院积威甚重,鲍府台便狐假虎威,借此扰乱杨郎中的判断。”
陆东楼笑了笑,“你是说,都怪我不早与鲍冕断交,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话音未落,杨育宽已激起一身战栗,“漕台,下官绝无此意。”
陆东楼眼皮未抬,只怔怔地看着船头的黄葭。
她笑了笑,“郎中对您如此敬畏,足见您御下严明,只是上苛察而下急迫,反有累于聪明也。”
杨育宽微微一愣。
陆东楼多看了她一眼,语焉不详,“你倒是个能人。”
“君子务能,小人伐技。草民只通一些奇技淫巧。”黄葭撇过脸去,只望着川流不息的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