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番外(65)
她顿了顿,幽深的眼眸直视着他,语气也沉了几分。
“都说奇货可居,沈老板纵横东南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有吕不韦的魄力?”
沈叔谒微微一愣,只觉得她这句话里有着浓重的血腥气。
一阵漫长的沉默。
黄葭捧起碗筷,自顾自地吃起了饭,小桌上的酒酿圆子软糯可口,东坡肉肥而不腻。
酒炉冒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四下安静无声。
她知道,应该给沈老板一点思量的时间。
沈叔谒也正思忖着方才的对话。
他如今身在淮安,与部院、清江厂之人都不熟识,无法拿捏脾气秉性,要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谋求见面之机达成合作,实在太难。
非常之形势,必要用非常之手段!
他毕竟是个商人,商人走南闯北,靠的就是“欲求非常之功,无务为自全之计”的那份魄力。
想到这里,沈老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向后靠过去。
“你开个价吧。”
她顿了顿,小酌一口,捧着酒筹的手指微微一颤。
缓缓抬起头,目光笃定,“一千三百两。”
沈叔谒的脸色猛地黯淡了几分。
他俯身向前,“可否再便宜些?”
黄葭白了他一眼,“买菜呢?”
他兀自坐着,一言不发。
黄葭放下碗筷,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十分有力,“拿了这钱部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都要疏通,最后落在手里至多几十两银子。”
沈叔谒笑了笑,眼神却变得警惕,“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卷钱跑了,一千三百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黄姑娘莫不是在诓我?”
他轻笑一声,神情却并不轻松,“再说了,我凭什么相信部院还会让你当这个掌事?”
听了他的怀疑,黄葭却无声地笑了,左手从包袱里拿出了一锭银子。
烛火熹微,照得银两熠熠闪光。
沈叔谒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葭将那一锭银子翻过来,背后赫然是部院的印。
这是部院的库银。
她翻出了包袱,拿出了一锭,又是一锭……
沈叔谒扫过一眼,足足有七百两银子!
黄葭神情庄重,目光炯炯,“这些就是几日前漕运部院的李佥事签发给清江浦的例银,你说这么大一笔钱,他缘何要给我?”
沈叔谒脸色凝重,直直地盯着她。
黄葭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实话告诉你吧,如今部院也是一团乱麻。那王掌事虽掌管着清江浦,可他毕竟是刚从市舶司过来的,在官场上人情复杂,其人还与故旧时有往来,而我离开市舶司已有七年。”
“你说,部院是信他,还是信我?”
虽是问句,她的声音却是笃定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沈叔谒眼眸微深。
听着船外雨声起起落落,他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平静异常。
对面的黄葭还是一脸的凝重,眼眸犹如一潭幽深的井水,“自从王掌事到了部院一味做大、铲除异己,清江浦上下早有怨言,他在账目上做文章,部院也有所察觉。”
沈叔谒面色沉沉,似乎在思量着她这番话的真假。
黄葭取下烧得通红的酒炉,浇了一泼水灭了炉子。
一缕白烟悠悠升起。
她沉下脸,声音郑重,“李佥事深谋远虑,为防着他捅出大篓子,所以把给清江浦例银的三成放在了我这里。”
话音已落,河上的雾气也拂过来。
朦朦胧胧的水色包裹四下,两人相对而坐,却一时看不真切。
沈叔谒知晓了这么多个中内情,看向黄葭的目光终于生出几分信赖。
只是,沈老板毕竟做生意多年,被东家、被朋友骗、被亲人骗,什么样的骗局都遇上过,他不得不慎之再慎。
可聊到这个份上,黄葭已然全盘托出,做生意不光要讲诚信,还要讲诚意,他要是再不答应,只怕会触了她的霉头。
犹豫再三,他仍未开口。
见他这副摸样,黄葭撇过脸。
倒了一盏酒,热腾腾的白气浮起,语气慢悠悠,“沈老板还是不相信我。”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沉闷的笑声像是从胸腔里的震动。
“此事叫人难为。”
他说这话,目光却始终凝望着她,对面的黄船师正在用勺子剔去酒上的浮色。
近半个时辰过去,事情还没有谈成,可她脸上却也没有恼怒的神色,反而愈发坦然,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放下铁勺,一盏清酒放在他面前。
黄葭笑了笑,冲一边的长随轻轻抬手。
那长随即刻会意,推开了正对舱前的那扇窗户。
舱外,烟雨迷离,水色沉沉。
乐工都聚拢在甲板前,鼓手轻轻地敲击鼓面,低低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像闷雷;琵琶女弹拨着弦,双手却已经迟钝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