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番外(64)
此刻独坐舟中,心中分外宁静。
看着阴沉的天空,他躺了下来,眼眸中缓缓流出一丝怅然。
——来淮安已近一个月,四处登门,见了各色人等,却全无收获。
他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四下一派静穆。
忽然,一阵鼓声响起。
声音雄浑低沉,其余音像是天边远远传出去的惊雷。
只听得几声,沈叔谒不由一怔。
这鼓曲分明是淮安城最大的乐人班子“满月班”的拿手好戏,这会儿已经入夜,请这样大一支乐班到秦淮河上奏乐,起码要五十两银子起底。
再加上租船的费用和吃食,一夜间就要花掉近百两,何人如此阔绰?
沈叔谒连忙坐了起来,单手扶着甲板起身。
他匆匆走到船头。
无奈两只船隔得远,此刻河上大雾四起,烟雨迷蒙,根本看不清人影。
他连忙嘱咐艄公划桨。
移船相近。
蒙蒙烟雨,裹挟着空气中一点梅花香。
“风平浪静”的灯笼挂在舱口,随风摇曳。
他刚要上前,却见船上几位乐人放下琵琶,举步向他走来。
众人拱手,“沈相公,舟中人有请。”
沈叔谒一愣。
只看这游船的规制与船上数十号舞乐,排场惊人,声势浩大,约莫是淮安成里的哪位大财主。
船家把炉铣拿出来,在船头上生起火来,煨了一壶酒,送进舱去。
沈叔谒跟着进了船舱。
中舱里,点起一支红蜡烛。
烛火漾漾,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沈叔谒微微一愣,“是你找我?”
舱中黑蒙蒙的,灯笼又点起两只,四个长随都到中舱来搬上碗碟、菜盘子,炉子上烧起酒。
黄葭没有回答,但倒了一盏酒,放在了他面前。
第32章 虚虚实实 沈叔谒一怔,“你这是什么意……
沈叔谒目光闪烁,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他轻咳了一声,坐到她对面。
酒炉烧得通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拿起酒盏,里头却是一汪再寻常不过的浊酒,不由轻笑一声,“请客吃饭,再不济也该用杏花村的汾酒。”
黄葭低头看着那洁白如玉的杯底,眼眸微深,“我是来谈事的,又不是来品酒。”
沈叔谒仰头一饮而尽,目光转向她。
他不禁哂笑,“你在部院也这样同人说话?怪不得连差事也没保住。”
“与这无关。”黄葭望向他,脸上的表情晦暗,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雨声淅淅沥沥,舱里安静极了。
沈叔谒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你今日来找我,是回心转意了?”
黄葭笑了笑,身子向后一靠,狭长的眼眸中盛满了狡黠,“往后十抽二,干不干你给个准话吧。”
沈叔谒冷哼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吧。”
黄葭只是笑,“我猜,王老头大抵是给你十抽四,这个抽分,你连进货的钱粮都拿不出来。”
沈叔谒一愣,不想她如此了解王叔槐的行事作风。
这番话也正戳中了他的痛处,来来回回已经近半个月,他拿着茶酒与账目上门软磨硬泡,那王掌事却是半点也不肯松口。
经商这么多年,沈叔谒一直奉行的是“多交朋友多开路”,遇上的同行彼此间也都有默契,生意能互惠互利,少有这么斤斤计较的铁公鸡。
此刻的他虽未必信得过黄葭,但他明白,在王叔槐那里,他永远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利润。
想到这里,沈叔谒犹疑地打量着她。
前后两回见面,这位黄船师的态度一改从前,这里头若是没有猫腻,他是不信的。
他撇过脸,“我怎知你不是在诓人?”
黄葭的目光慢慢转向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道:“是人都有个关口,如今我确实急着用钱。”
她抿了一口酒,“先前去找那戏班子拿,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沈叔谒目光一怔,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心里有了底。
薛俦那戏班子的人本是一伙放高利贷的江湖骗子,逼急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都干得出来。
凡找他们拿钱,就是把刀柄递到了薛老板手里。
黄葭这么做,是变相地给薛俦纳了一个“投名状”,这么看,她是真的遇到了难关。
有这一重加码,沈叔谒安心了几分。
他自顾自倒了一盏酒,却并不打算松口,“就算我答应你,如今你也不是清江浦的掌事了,有什么好谈的?”
“如今不是,未必今后不是。”
黄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漫不经心道:“假若眼下我已经是掌事,恐怕沈老板掏空了家底也未必能从我这里讨得半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