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番外(86)
“部院从他手里捞了那么多银钱,还借他的手清理门户。据说他走的时候,身上连三十两银子也没有,昔日江南的大财主竟沦落至此……”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悯,声音愈发激烈。
“部院到底是会骗人,过去几年借崔镇决口从河台那里揽权,如今又来坑骗内府!”
“砰”的一声。
他猛地一拍桌案,恶狠狠地瞪着他。
陆东楼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脸上神情无波无澜。
雪声窸窸窣窣,船舱里安静极了。
他倒了一盏茶,放到韦春矫面前,却没有接他的话,“听闻,厂督近来在找当年市舶司丢失的一批船。”
话音一落,韦春矫拿起茶盏的手顿时滞住。
他瞥了陆东楼一眼,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不语。
几年前“争贡之役”,前提督江忠茂曾召集工匠,打造了一批有暗舱的船只,押运禁物。
后来动乱平息,新上任的提督下令改造之前的船只,却得知市舶司中有人已经将其盗卖。
再后来,新任提督为了拔除前任提督在泉州的势力,将驻地自泉州挪到了福州。只是,腾挪之间遇上了福建难有的二十多日暴雨,航船损毁严重。
到了如今,所用海船越发捉襟见肘,韦春矫才不得不去寻找当初遗失的那批船。
可那批船毕竟是内府的一桩丑事,当时也并未上报朝廷,对内只称已秘密拆毁。
此刻听陆东楼提及这桩秘辛,韦春矫心里隐约有些恐慌。
他看过来,“你有法子?”
陆东楼神情肃穆,声音平静如水,“船舶虽已遗失,可船主也不可能将其放在库中坐视腐坏,此番从东南北上的商贾不计其数,厂督何不趁此机会搜查码头?”
话音落地,四面风萧萧然不止。
韦春矫微微一愣,不想此人先前骗商人北上还有这样的用意,看向他的目光即刻变得警惕。
但此事不宜迟,他不好在这里耗时间,立马转身向外走。
身后,陆东楼的声音忽又响起。
“厂督莫急,陆某已经派人查过。”
他从桌案下淡然地抽出一摞名册账簿,放在桌案上。
韦春矫脚步一顿,心头涌上一阵无名火,转身看向那摞账目,又看了看陆东楼,还是坐了下来。
他拿起一本册子翻开。
每页上的名目都分门户一条条列出,清晰无比、有稽可查。
韦春矫神情忽然有些不自然,不由冷哼一声,“即便你是为着朝廷办事,也不该以流言造势,诓骗钱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部院从未诓骗、也从未胁迫过任何人。” 陆东楼抿了一口茶,掩下眸中的冷嘲。
韦春矫微微一愣,竟觉无话可说。
一边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眼前一阵朦胧。
陆东楼静静地看着散去的水雾,眼眸微深。
静穆了约有一刻钟。
韦春矫抿了一口茶,侧过脸,只见陆东楼坐在窗边,神情泰然自若。
他心底的一个猜想像是得到了印证,语气变得讳莫如深,“赵世卿是你们的人?”
“不是。”陆东楼回得很快,似乎早就猜到他有此一问。
韦春矫眸光一暗,“咱家还以为闹得满城风雨,其中有陆漕台的手笔。”
“我说没有,厂督信么?”
韦春矫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扶着桌子站起。
“咱家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朝廷、是陛下那里。”
“如今谁人不知,那姓赵的是为了查漕粮而来,原指望他走个过场,如今他却把事情闹大了。届时浙江一乱,江朝宗难辞其咎,不就是陆漕台想看到的吗?”
陆东楼缓缓看向他,语气温和似水。
“厂督误会了,前阵子我与江中丞一叙,便是想将此事一道料理干净。”
他自然地从手边那一摞账目中间抽出一册。
韦春矫微微一愣,借着烛光,拿起账册看,只见那扉页上写的是“浙江中右两营汛地官船敕造”。
陆东楼的声音缓缓响起。
“本打算租船与浙江度过此劫,只可惜江中丞未曾应允。”
“他提防你也属正常。”韦春矫看了几眼,放下账簿,脸上平添几道愁容,叹了一口气,“只是你们彼此提防,坏的总是朝廷的事。”
他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大雪窸窸窣窣地落下。
他又叹了一口气,“江巡抚也是个有主意的,下令将城门一封,官兵围住,各路人等都能分散开。即便有人挑事,人不多就掀不起大的风浪,只待你从福建调来的船过来,万事都可消了,只可惜……”
可惜,偏偏冒出来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赵世卿,弄成今天这副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