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166)
她没多犹豫,说:“把公孙蟾叫来。”
自王怀得宠,公孙蟾已许久没有在入夜以后得到传召了。他匆匆梳洗一番入了御殿,只见祁无忧笑意盈盈,却是要兴师问罪。
他粗粗翻了翻这本《惊鸿录》,道:“臣虽不及陛下日理万机,可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日夕不敢懈怠。哪有旁的心思写这些闲书呢。”
说完又咕哝了一声:“再说,花时间写这些,不是故意找着肝肠寸断,自作自受吗。”
“什么?”
祁无忧摸起一本奏章丢过去,公孙蟾不敢不接。但他一介书生,身手没那么利索,险些没接住。祁无忧看到他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总算笑出声来。
她道:“不是你写的,那去查查是谁写的。”
“臣领旨。”
公孙蟾掖着书从乾元殿出来,没走多久就迎面碰上晏青。
他怀里也抱着一本书,不过是祁如意的课业。
原本祁如意是晏青的救命稻草。然岁月见长,祁如意越长越大,母子君臣的局面已经愈发不可避免。他们这些近臣都知道,祁无忧在天下人面前装得多么母慈子孝,其实私底下根本不与太子亲近。
父凭子贵怕是行不通喽。
“你也是辛苦。”
公孙蟾说。难得祁无忧让他办些她的私事,他正美得厉害。晏青这厢却是一番辛劳愁苦只堪对月说。
晏青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莫非王怀也要外放了。”
“那还早呢。”
公孙听出来晏青在暗讽他刚下龙床,干脆让他误会去。但他自己也知道,一旦夏鹤的旧闻冒出来,就又到了活人比不了死人的时候。
“要我说,咱们也别说王怀的风凉话。人走茶凉,难道你我就情愿走?”
他们两个如今在朝中不上不下的,按如今祁无忧擢升朝臣的章程,他俩也不能免俗,早晚出去历练一遭。可是宁知宿昔恩华乐,变作潇湘离别愁。英朗的前车之鉴还在呢。
公孙蟾自是不信祁无忧朝朝暮暮的鬼话。现在他和晏青人还在这里,就已经没得朝朝暮暮了,休提隔着万水千山。
卷土重来,岂有说说这么容易。
“对了,”公孙走了几步又回身问道:“你最近可听说夏鹤有什么消息?”
“夏鹤?”晏青蹙眉,以为自己听错。
一个死人能有什么消息?
但公孙没细说,只让他放在心上。
“虽说姓夏的人不少,但我琢磨许久了,西边那个夏在渊莫非是他什么人?”
公孙蟾点到即止,留下晏青一人在晚风中思索。
他知道祁无忧答应修陵只是对群臣的让步,所以也不如当年为她营造公主府时那样事必躬亲。苍溪府之前闹出的风波都是底下人应付,往来的照会也非他亲自所回,只是觉得夏在渊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罢了。
夏在渊。
夏在渊。
……
晏青脚步一定,突然想起从何处听过,霎时骇心动目,不寒而栗。
他不是没有疑心过祁无忧不忍真的杀了夏鹤,给他留了一条生路。可是夏去秋来,年深岁久,这点怀疑早就随着那个消失的男人长眠地下了。
如今想来,英朗离京时走得匆匆忙忙,其实颇为蹊跷。他走得一了百了,当然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好心提醒他们:夏鹤还活着。
晏青当下连祁如意的课业也不送了,直接回府找人到宥州去,想办法画一幅夏在渊的画像送回来。
第75章
阴雨连绵的时节,廊下竹帘半卷,昏幽的宫殿中一片雨雾朦胧。
美人榻旁只点了一盏雁形铜灯,祁无忧枕在王怀的肩上一同侧卧,望着殿外的御园,赏枯荷听雨声。
“王怀,你还想当范仲淹吗?”雨声淅淅沥沥,她的声音略显平静,“你不要咫尺天涯,可愿要天涯咫尺?”
男人的青丝半垂在肩头,掩着他落寞的脸:“一定只能二选其一吗。”
祁无忧淡淡一笑,“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这是圣贤说的。”
自她整改吏治以来,朝廷里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则:本朝官员若想升任,官居上品被朱佩紫,须得有六年以上外任的资历。她是为了他的仕途考量。祁无忧怕王怀忘了自己的抱负,这场情劫是他的考验。最后一关是她亲手将他从温柔乡中推出去,端看他肯不肯。
王怀默念“天涯咫尺”,百般煎熬。
他无疑是懂她的,她也更加懂他。他们的灵魂如此契合,或许得以越过重重山海,千里共婵娟。日后回京当她的良相,负衡据鼎。
王怀始终没有忘记,他首先是祁无忧的臣子,其次才是她的男人。这一事实尤其令人痛心疾首。
他低下头,就算祁无忧嫌他腻味,也顾不得了:“我若走了,陛下不会忘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