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61)
“别想了。”狸奴以为他记挂征粮的事,“明日再说。”
“我在河西时,每到重阳,都会想起王给事那首‘独在异乡为异客’。”
她低低“呀”了一声。
“怎么?”
“没事。”长安陷落日久,也不知王给事和那个姊姊怎么样了。
“我有时想,王给事作这首诗时,才十六七岁。他少小离家,生涯比我艰难。于是我也就不思念家乡了……你想家了么?”
“我才离家两旬。”狸奴道,“暂且不必太想。”
“如果以后每一年的重阳,我都与你在一起,那么就算宦游千里,也不必思家……”
“杨判官,你再不安心睡觉,我就毁约了。”她皱着鼻子斥责他。
杨炎有心允准她毁约,到底克制住了自己。他悻悻道:“倘使世上的女子都像你这样放肆,男子可真没有立身之地了。我看,以后女子也得受田,也得纳税服役,徭役兵役……”
“但凡女子也能读书,也能做官做皇帝,我们必定万分愿意纳税服役。”狸奴嗤道。
“我更想做聚敛之臣了……”杨炎终究抵不住困意,当真睡着了。
庭中秋风渐住,星河暗转。室内的蜡烛烧到后半,光焰越发飘忽。烛影里,她支起上半身,凑到他鬓边,将自己的一缕长发和他的发丝绕在一起。这个重阳,应该是阿娘在洛阳过的第一个重阳。阿娘此刻在做什么呢?洛阳下雨了吗?
洛阳宫中,灯烛犹自高燃。歌舞连夜,丝桐纷纷。
“昨日军书到了,史思明攻下了赵郡,如今当已围了常山。”安禄山兴致颇高,自添了一盏酒。
座中诸将各各举杯庆贺。阿史那承庆连饮了几杯,笑道:“河北郡县,除了平原郡的颜真卿,也没第二个像他那么不识时务的人。史将军只要打下常山和河间,河北平定指日可待。”安庆绪道:“是了。河北平定,下一步就是高平和上党。从上党进兵太原,可比强攻井陉容易多了。能振英将军隔着太行陉道,与他们对峙了这些时日……”
“臣在洛阳闲了这么久,刀枪都生锈了。臣想出去领兵,回河北听史将军的号令也成,或是去河内,替能振英打高平。他在河内这么久了,臣听了着急!”阿史那承庆大声说。
“为辅怎么想?”安禄山见张忠志一直默默饮酒,不由问道。
张忠志起了身,走到殿中一架玳瑁屏风前边。六扇屏风的素绢上,绣的是大唐国的山川郡县:“要取上党,无非天井关、羊肠坂两条道路。臣以为,天井关太过险要,不宜怪责能将军。但要从羊肠坂那边打进去,也不简单。”
“儿子请命,带兵过安阳,走玉峡关、羊肠坂,攻壶关,取上党!”安庆绪离座长跪。
“再等一等能振英那边的消息罢。”安禄山瞧着急于立功的次子,不置可否,信手摩挲腰间的带钩:“精锐兵马须当用在紧要处,不必急于一时。说不定,他能想到什么奇计。”安庆绪固然不甘,也只好应了。安禄山看着张忠志回到座上,随口道:“这些时日,何六都没进宫来。”
第77章 (77)至德元载九月十一日 (上)
杨炎昨夜才回上党,第二日便起了个大早,带着两名亲兵径自往城北的粮仓来。马匹拐入粮仓所在的路上,他迫不及待抬头一望,登时呆住了。
“前几日的急雨将粮仓冲坏了,仓里的粟米烂了大半。余下的又大半发了霉……某等已经尽力取出晾晒,但是……”小吏越说声音越低。
杨炎胸口气血上涌,咬紧牙关。不消小吏解说,他自己也瞧见了。粮仓西北隅的梁柱倒了好几根,墙壁坍塌的裂隙透出外头深蓝的天色,而地面上一滩滩的尽是浅绿掺着灰白,烂泥也似,看不出一丁点粟米原本的色泽,空气中满是酸苦的气味。
“杨判官临走时不是将屋梁加固过了么?”一名亲兵忍不住质问,“还有墙壁!”
小吏低头道:“那几日的雨太大了。某生长在上党,四十年来很少见到那样大的雨……”
杨炎倒退了一步,问道:“拿去晾晒的那些米在哪里?”
小吏将他们带到仓库后面。仓库后面的空地上,油布铺了大半个院子,上头晾的都是发霉不甚严重的粟米。杨炎弯下腰,抓了一把,贴近鼻端嗅了嗅,沉声道:“只有这些了么?”
“还有一些,晾是晾不干了,但勉强还能聚成一堆,收拢起来,不似那些已经成了烂泥的……”小吏回头指了指仓里大片大片的灰绿,“张令昨日做了主,送去喂牛了。”
杨炎一怔:“喂牛?”
“就算喂,也该喂猪罢?耕牛比猪贵重,怎么能吃坏的米?”另一名亲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