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62)
小吏苦笑道:“几位有所不知,猪不大能吃发霉的米粮,耕牛反而能吃一些。不喂太多,也就是了。”
杨炎胃里又是一阵钝痛。他伸手按压胸腹,纾解疼痛,口中道:“你们将晾着的米再检视一遍,有酸味、苦味的,绝不能送到营里。”
小吏应了。
“张县令既已知晓,可曾代我禀报节帅?”
“这个,某也不清楚。不过张令前几日生了病,昨日才能起身,或许还没来得及禀报节帅。”小吏道。
“走罢。”杨炎又往墙壁的裂隙中瞥了一眼,招呼两名亲兵。
程千里独自坐在堂中读新送到的军书,见杨炎踏着朝阳进门,笑着示意他坐下:“杨郎总算回来了。高平那边的禾稼如何?听说那边的雨比这边还大。”
节帅果然还不知道仓里粮米生霉的事。杨炎没有入座,敛衣跪倒,讲述高平受灾的境况:“下官到旁边两个县和籴,凑到了八成的粮米,但……”
天灾当前,能够募得八成,分明已不算少了。程千里眯起眼,等着他说下去。
杨炎三言两语禀明粮仓为雨所坏的事,话里全没为自己辩解,言毕伏地道:“下官之罪万死难赎,但请节帅允准下官以白衣效力,速往汾州、晋州一带和籴,并向太原借粮。待到募粮事了,节帅再行惩治,下官绝不抗辩。”
程千里额上青筋暴起,将军书摔落在地,信手抓起案上的银壶掷了过去,正好砸在杨炎的左肩上。风声锐响之际,杨炎仍旧静静跪着,并不闪躲。他受了这一下,面不改色,只是嘴唇微颤了颤。
而程千里也不好受。他这几日旧伤发作,猛一用力之下,胸腔直似撕裂一般。他以手抚膺,仰天吐了两口气,怒火未消:“我还能信你的话?”
“太原的粮米比这边丰足。”杨炎快速道,“以前又有精兵屯驻,给用原本就比我们多。叛军虽然围了常山,但纵使他们攻下常山,一时半刻也进不了井陉关,甚至也未必要入井陉。太原形势较缓,没有不救我们的道理。李光弼、郭子仪二位的朔方精兵,七月都已教郭将军带到灵武,交给陛下,太原如今只有万余名团练兵,都是征募未久的乌合之众,不足以守城。一旦上党军粮不足,竟致失守,太原立时便成危局。李将军为人精明,不会想不到的。”
程千里身为节帅,自然比杨炎更清楚这些事情。但听着杨炎逐句点明,他的脸色仍是十分难看。他当初到上党,算是临危受命,在河东募兵备战。到今日,他的帐下除了一千朔方精兵,余下的俱是乱起之后新募的团练兵,而况……就连这一千精兵,也被分走了五百名,交给郭子仪带到灵武。去年封常清洛阳大败,退入潼关,正是因为手下的新募兵员根本无法抵御河北的坚甲劲卒。程千里兵力之窘迫,与封常清当时实无二致——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怨气,但唯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此时最怨的人并不是杨炎。
程千里到底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很快镇定下来,沉吟片刻,冷冷道:“你尽快到太原借粮,我再点两个人,与你一同去汾州、晋州和籴。在高平募来的粮米大约够吃一月,到时倘若你借不来粮,我得砍了你的头,向将士们谢罪。”
杨炎并不迟疑:“下官领命。”
“你去粮仓那边再看一看,万万不能让将士们吃到发霉的粟米。”程千里道。
杨炎虽已吩咐过小吏,但程千里既发了话,他只能又去粮仓叮嘱了一回。待他回到住处,早过了朝食的时辰。
“这都快到未时了,你还没吃饭?”他们昨夜回得晚,狸奴才睡醒没多久。她打着呵欠,随便披了一件衫子迎出来,见到杨炎发白的脸色,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杨炎心神初懈,只觉胃里钝痛难耐。他忍着痛,就着冷水匆匆咽了两口蒸饼,飞快向她解释了几句:“我今日就得走。”两名亲兵尚在院中等候。
“……急雨冲坏粮仓?要去借粮?”狸奴张大了嘴。
杨炎抚了抚她的头发,嗓音有些哑:“路途遥远,你留在家里罢。你一个女子独身居住只怕不便,不如先去那些妇人那里借住几日。县里大约都晓得你是我的人,但若是遇上捕吏查问,你暂且用这个遮掩一番。”他取出那只锦袋给她。
狸奴怔了一会,瞪视着他:“你说什么浑话呢?从这里到太原多少里路,路上又有流寇,你……你带几个人去?我陪你去,好歹……”
他将她拉进怀里,覆上她的唇,过了许久才放开她,低声道:“若我长久未归,我是说……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