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293)
去年她见到那个教她行事的他。今年她见到这个软弱迷乱的他。
无论哪个他,她见了,都感到舒展和温存。
在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前,封玉山最后说:“我们随你下山的那一日,我瞧见张将军的神态,就晓得了。他对你有恩,你确实倚靠他,但张将军心里倚靠你,只怕比你倚靠他更多。”
她不认同这话,但此际面对流泪的杨炎,她似乎突然懂了封五郎的意思。
“我不能答允你。”狸奴道。她和封玉山将坐骑寄放在长安城中,徒步三百里走到凤翔,不止是因为他们的好马难免使唐军生疑,也是为了方便过几日脱身离去:“但是你暂且放心。反正,我这几日走不掉……他们不是不准我们出门么。”
杨炎放下她的手臂,手背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他稍稍镇定了一些:“我们……我们进去罢。”
狸奴略一点头,仰首打量杨家高而宽的门楣。叛乱才起时,她在凤翔住过月余,却没进过杨家。她向地黄粥招手,提起裙裾,跟在杨炎身后,跨进了大门。
杨播命家仆洒扫后院,收拾出两间屋子,又吩咐婢女道:“去衣肆买几件女郎家的衫裙。”想了想,又道:“比着那孩子的身量,拣那些布料轻软裁制精细的买,不拘多少钱……再买一双绢鞋罢。”他丧妻后未曾再娶,也无姬妾,杨炎又没有兄弟姊妹,多年来家中除婢女之外再无女眷,竟没有女郎的衣裳可供狸奴替换。
何、封二人由杨家仆婢服侍着,自去沐浴更衣。杨炎进了正堂,跪倒叩头,几乎语不成句:“多谢父亲。”
杨播端起案上的瓷盏。他方才只喝了一口药,就被叫出门去,此时药汁已彻底凉了。他心不在焉,一饮而尽:“她留在这里,迟早教人认出来。”
凤翔到处都是唐廷官员和禁军,而狸奴从前曾经出入长安皇城,难保没人认得她。何况她还在县里的开元寺住过一段时日。杨炎心知父亲说得在理,但他早已方寸大乱,竟是半点主意也无。杨播叹道:“为今之计,只有再请广平王或者王妃相助……正月里的那道德音敕书,多半仍有效力。依我看,还是尽早说出实情。否则,隐瞒太久,一旦为人所察,恐有灭门之祸。”
他所说的德音敕书,是当日广平王委婉劝他接纳何氏时,提到的那道敕书。新帝在敕书中说,叛军中人若肯归降朝廷,朝廷便一概不究既往之罪。眼下官军还在关中、河南与叛军苦苦相持,进退维艰,朝廷自然也还在大力笼络有心归顺的叛军将领。她一个女子,又没有杀伤官军人命,免除罪罚必然不难。
杨炎低声道:“但是……她说,她未必会留下。”
杨播一惊,不觉转头看向后宅,许久才道:“我原本觉得,她千里奔波来寻你,如此行径可入史传。可倘使她千里奔波,只是为了见你一面,来了便走……反而可入《世说》了。”
他精于儒学,一生以士行自许,却也追慕汉晋之际的江左风调,这话里含了至高至重的褒赞。杨炎又抹了一把脸,茫然道:“那么……”
“罢了!”这半年儿子郁郁寡欢,心绪沉郁,杨播看得出来。但他当真没料到,如今那女郎终于来了,儿子倒摆出这副模样。他一时气杨炎懦弱,一时又暗生悯恻,冷声斥道:“洗了你的脸,好生待客!”
狸奴沐浴过后,换了衣裳出来,就见杨炎已在房门前相待:“我带你瞧一瞧我们家罢。”他净过了面,整理了衣衫,眉眼间蕴着笑意,不见戚色,俨然恢复了七八分旧日风仪。
“好。”
杨家虽无雕墙峻宇,但宅中有水有池,有堂有亭,槐榆遮翳,绿荫联合,极富清幽之致。
“前堂平日只用来招待宾客和亲戚。父亲起居、读书都在中堂,近来我一直陪着父亲,侍奉汤药,也睡在那边。母亲去世之后,后堂一直没有人住……西南角上是马厩,后面是厨头,再往后就是仆婢们住的院子。我十岁以后,大多住在东堂,要出了这道门……我领你过去。”
“你家真是宽敞。”狸奴笑道。
杨炎也笑:“陶渊明诗里不是说,‘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我家也不过十余亩,和陶家一样。”他推开东侧的院门,将她带进这座他居住十几年的院落,“那边是果园和菜园。我小时候,每到六月就盼着那几株梨树快快结实。到了夏末秋初,梨子将熟的时节,我一天要去看八回,父亲常骂我浮躁。你瞧,有两株已经结实了。那株树结的梨子最好吃,你若是……嗯,我是说,旁边那两株柿树的果子也很好。我十五岁那年,一枚蒂上结了四颗柿子,实在稀罕。还有那几株橘树,你瞧见了么?那些橘树是我祖父当年从益州移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