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294)

作者:青溪客 阅读记录

“那边不是还有一棵枣树,你怎么一句也不提?”

“我又不爱吃枣子。”

二人说笑着进了杨炎的屋子。狸奴先是嗅到一阵香气,继而睁大眼睛:“好多书!”插在架上的书卷少说也有千余轴,一一系着牙骨所制的签牌,签牌悬在架边,上有书名和卷次,分门别类,以便检索。架上置了防蛀香料,香气散逸,芳馨浓烈。杨炎走到其中一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笑道:“你念念不忘那位河北才子张鷟,我可记得。这是他的另一部书,我和你说过的《龙筋凤髓判》……你看不看?这部书不大好读,但是书里提到了鸿胪寺如何招待蕃客的事,你或许喜欢。”

狸奴晓得,他正竭力自持,竭力不想也不谈她是否要走的事。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小心到了极处,不去触及那一层悲伤,那一层自他们重见的时刻起,就无从回避的悲伤。她从他手中接过那卷书,放回架上,在满室的书卷和香气中走近他,伸手抱住他的腰:“我说错了。你想哭的话,就哭罢。你想说甚么话,就说罢。我在这里呢。”

“不,我……”

第138章 (138)至德二载七月十三日 (下)

杨炎缓缓吸气,再吐气,一手抚着她的头发,微笑道:“你不想看《龙筋凤髓判》,那《游仙窟》呢?我家这部,是我十八岁时瞒着我父亲抄的。”

“你自己抄的?”

“是。那年日本使节入唐,高价求购张鷟的文章,内中就有《游仙窟》。我长安的友人听说了,便设法寻了一部来读。那时我恰在他家,用了一日抄毕……《游仙窟》一万又七百字,第二日我的手臂险些抬不起来。”

狸奴盯着他,啧啧道:“你抄《龙筋凤髓判》,恐怕没有这样用心。”

“《龙筋凤髓判》么?我是交给我家惯用的佣书人抄的。”杨炎诚实道。

她闷声笑了。

“后来我又寻了别的抄本,用了一旬的光阴,精心校勘,然后再度缮写。”他记起,她说洛阳妓馆的妓女们给过她半卷《游仙窟》,“你在洛阳读过的,也必定不如我这部精良详定。”

狸奴敛了笑意,沉吟道:“我读书不多,但我猜,你这部书未必有你说的那样精良。”

“怎么?”

“你以前告诉我,所谓校定、勘正,是说书里有错字脱字,要用别的抄本彼此比对,自己思索判定哪个字是对的。可是,这书里的譬喻,连洛阳妓馆中见多识广的姊姊们都常常看不懂,比如‘长垛’‘麦陇’指的是哪里,‘酒勺子’又是甚么……难道你十八岁时,就都能看懂,甚或弄得清哪个字才是对的?”

“……”

杨炎这些年几乎没再翻开这部书,方才说起它也只是随口寻个话头,此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是该承认自己亲手勘正的书中或许有诸多错讹之处?还是承认十八岁的自己已经比洛阳的妓女们还要“见多识广”?

狸奴又笑了起来,笑得止不住。

“我错了。”他丧气道,“不看书了。我们去吃糕饼。”

她只觉他这样子可悯可爱,不由得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她沐浴时涂了口脂,热气蒸熏口脂泽润之下,干裂的双唇又变得温软。那一点温软落在杨炎的脸颊上时,他周身一僵。当那温软逐渐移到他唇上的时候,他忽然按住她的肩,推开了她。

这一切都让他如在梦中。他十几岁时在这间院子里读书,有时读得累了,伏案而眠,也会偶尔在暮春的夜晚、盛夏的午后,遭遇一场凌乱的、冶艳的梦境。

而此刻有一个女郎就站在这里,在他放满了书卷的木架中间。她从他睡前读的那卷书中走了出来,站在他的眼前,他住了多年的屋子里。她穿着汉女的衫裙,颈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肌肤,嘴唇嫩红,蓝眸里漾着水色,水光中映出他哀伤的脸。午后的阳光穿过书架和卷轴,细碎地洒上她的脸和唇,使那两片嫩红多了一点透明的光泽。夏风自南而来,被庭前的榆树枝叶筛过,裹着叶尖的清凉气韵卷入堂中,掠起她鬓边的碎发。

他少年时最冶艳的梦境,他成年后最隐微的期盼,都不及她美。她美得令他心痛。

“这是我家。你在我家……我不愿亵慢你。”他又要流泪了,唯有尽快将话说完,顾不得如何遣词造句:“我怕我亲了你,就想要更多,想要你的身……这是我家,我……我不能待你不敬。”

她果然没再靠近他,转而轻轻倚在身边的书架上。过了近半刻钟,她才道:“严庄和安二郎弑杀安将军的那一夜,我在洛阳宫中。他们关了我四十四天。那四十四天里,好多个白日、好多个黑夜,还有一些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时候,我是想着你,才捱了过来。我时常想你说过的话,你的眼睛和头发……想你的身体。”

上一篇:皇兄说他心悦我 下一篇:返回列表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