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引(113)
姚家已经去过好几次了,姚父对那小幺儿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说是严父也不为过。
邵明廷回过神,迟疑道:“我见阿弟…似有些惧畏阿爷?”
“是啊,阿弟他怕,怕阿爷骂他,怕阿爷揍他……”
芳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阿娘…就是生阿弟的时候走的,那时我还年幼,不懂阿娘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可后来大了,我发觉,阿爷似把错都怪到了阿弟头上……”
“你也晓得,世人都重男轻女,可阿弟却没有那样的好待遇。我们三姐妹虽是女孩儿,因模样都
有几分随了阿娘,从小到大都没被阿爷大声骂过几句,阿弟他就一点儿没随到阿娘,那眼鼻嘴跟阿爷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三天两头就得挨顿骂,阿弟调皮了,阿爷就拿着棍子四处撵着他揍。”
“我有时候觉得,阿爷其实不是看着阿弟来气,他是在怨自己……”
邵明廷轻声安抚道:“斯人已逝,稚子何其无辜。有时…若能换一种心境,兴许能消去许多愁怨。”
芳枝抬起了脑袋,模样有几分好奇。
捧着女娘的双颊,邵明廷盈上了一抹浅笑,柔声道:“小枝,你姐弟四人,皆是阿娘留给阿爷在这世间的珍宝。”
芳枝一听,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慢吞吞地退出了男人的胸膛,似羞于见人般地侧过了身子,忍着哽咽说道:“等下回回去…我一定要把这话讲给阿爷听!”
怀中落空,望着那轻颤的背影,邵明廷摇了摇头,起身吹熄了烛火,再次躺下后重新将那暗自啜泣的人儿揽入了怀中。
*
时近隆冬,寒风凛冽。
在大雪来临前,邵明廷做了一个打算。
知晓事急,一番犹豫后,仍是在饭桌上说了出来。
“小枝…明日,我送你回阿爷那儿。”
芳枝夹菜的手一顿,十分疑惑道:“送我回?夫君,那你呢……”
“愈发天寒,雪也快来了,趁大雪封路之前,我先将你送回七里村,我在家中歇个一两日,也该赶路了。”
“小枝,今岁除夕,我怕是不能与你同过了……”
话声一落,芳枝怔愣了片刻,随即嗫着声道:“你…你不带着我一道去京城么?”
虽此前结伴去过定州,但京城不比定州那般随意自在,眼下尚未参考,亦无官身加持,若是不小心得罪皇亲权贵,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她,他更是无试错的可能。
邵明廷毅然摇头道:“京辇之下,八街九陌。你随我去了,可不是像在定州客栈那样简单待上十天半月了。几月里,叫你一直待在屋里,也极为难人,若你闷了想去走走,我也不可能陪你一道,更不可能任你一人独去……”
“如今我能想到的最佳法子,便是将你送回到阿爷身旁,安逸自在地生活。”
芳枝听了,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仍是点了点头,闷闷道:“那我在家等你就是……”
第二日,邵明廷如约将女娘送回。
分别时似察觉到芳枝的不安,他上前拥住人儿,附耳轻言道:“娘子且宽心,相公不姓陈,亦不做负心郎,无论高中与否,皆不负你。”
芳枝心里满是不舍,听他这样说,忍着哭意眨了眨眼,格外认真道:“可是…那陈相公也是这样对秦娘子说的。”
邵明廷:“……”
这一回答令邵明廷哭笑不得,当即刮起她的鼻尖说道:“那戏只听了一遍,便记得这般牢,我家小枝当真好记性,那你可记得我与你共跨一十一梯,还一齐挂了同心锁的事?”
回想起甜蜜事,芳枝敛了先前的悲伤,重重点头道:“记得!还是卖九十九文的同心锁呢,挂上了就要同你长长久久,不离不弃!”
……
回到梧桐村,邵明廷先收拾了包袱,又将家中牲畜卖给了村中人家,歇了一晚便启程了。
索性举人有优待,一路的路费无需艰难筹措,在官府领过公车费和火牌后,他便赶往驿站了。
凭着一面四字黄旗,时经一月,邵明廷于腊月初始抵达了京城。
入京这天,天空正好飘着鹅毛大雪。
邵明廷扶着车帘看向窗外,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雪白,飞檐屋脊覆着雪意,瞧不明其原来的式样。
忽的,莹白的雪花随一阵寒风灌入马车内,邵明廷掩帘拂衣之际,只听马蹄声戛然而止。
“老爷,礼部到了。”
马车之外传来了役夫一声唤,邵明廷知晓缘由,当即下了马车。
发解之事不算繁琐,邵明廷在递交文解家状时,恰巧遇上了一人。
来者便是八月秋闱的副考官,齐文忠。
“学生见过齐大人。”
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儿郎,齐文忠有些印象,斟酌着问道:“可是定州解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