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哀求着说出来的，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曾经高高在上的端王，此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最后的体面都抛得一干二净。

周围的侍卫和太监早就吓得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谁都知道，端王这是彻底疯了——疯在自己亲手造的孽里，疯在云芷这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上。

云芷终于缓缓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萧烬。

他的玄色锦袍沾了尘土，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痛苦。可云芷看着这张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就像看着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疼过、恨过，可当伤口结痂成疤，再看到造成伤口的东西，只剩下麻木的冷漠。

“王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萧烬心里，“你以为你悔的是伤害我吗？你悔的是自己眼瞎，错把蛇蝎当白月光；你悔的是自己愚蠢，被沈氏玩弄于股掌；你悔的是云家冤屈昭雪后，你再也不能用‘罪臣之女’的名头，随意糟践我。”

她顿了顿，看着萧烬骤然惨白的脸，继续说道：“你从来没悔过对我做的那些事——没悔过我肚子里那个没来得及睁眼的孩子，没悔过云家一百七十三口人的性命，没悔过我这三年活得不如一条狗。你只是悔你自己，悔你失去了可以随意掌控的‘顺从’，悔你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动过心，却把人推到了绝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萧烬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云芷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最自私、最不敢承认的心思——他从来都不是悔对她的伤害，只是悔自己的“损失”。

“所以，”云芷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落在萧烬攥着她手腕的手背上，一根一根，缓缓掰开他的手指，动作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王爷，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我之间，从你端来那碗落胎药开始，就已经死了。现在沈氏伏法，云家昭雪，我们两清了。”

第一根手指，被她轻轻拨开，指腹的温度从她腕间褪去。

第二根手指，萧烬的指尖微微颤抖，却没再用力。

第三根手指，他的眼泪突然砸在云芷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却没让她有半分动容。

第四根、第五根……当最后一根手指从她腕间滑落时，萧烬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撞在殿门的铜环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云芷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转身，再没看他一眼。素衣裙摆扫过门槛，像扫过三年来所有的痛苦与屈辱，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轻快。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宫门外。谢珩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云芷的几件换洗衣物，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去，声音放得极轻：“都处理好了？”

“嗯。”云芷点头，将圣旨递给谢珩，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暖意，“接下来，我们去接云家的灵位，回祖籍安葬。”

谢珩接过圣旨，小心地放进包袱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知道你没吃早饭，路上垫垫肚子。”

云芷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糕点，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她刚要开口，目光却突然顿住——宫门外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陌生男人，正死死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浓烈的敌意，手里还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谢珩也察觉到了异常，立刻将云芷护在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声音警惕：“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男人却没说话，只是看了云芷一眼，转身就往巷子里跑，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云芷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不安——这个人，是谁？是沈氏的漏网之鱼？还是冲着她来的？

谢珩看着那男人消失的方向，脸色也沉了下来：“看来我们暂时不能走了。先找个地方落脚，查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免得留下后患。”

云芷点头，目光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太和殿的方向。萧烬还站在殿门口，玄色的身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她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悔恨与痛苦。

可她只是轻轻收回目光，对谢珩说：“走吧。过去的事，我们不用再管了。”

只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或许还没结束。那个陌生男人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预示着新的波澜，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