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二娘录,番外(2)
张云平静静地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她看着孟叔安详却又带着无尽遗憾的遗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仿佛有万年不化的冰层在缓慢地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父亲…张家…那从未谋面却带给她无尽枷锁的家族…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没有哭泣,没有呼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悲伤外露。她只是仔细地替孟叔整理好被角,拂平他衣襟上的褶皱,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无声的仪式。
然后,她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转身,走向紧闭的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外面或坐或立等着几个人,都是盘口里有些头脸的人物。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微胖、面团团总带着三分笑意的中年男人,正是孟叔临终前提及的刘老五。见张云平出来,几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焦虑。
“二姑娘,三爷他…”刘老五抢步上前,语气急切,眼神却飞快地往屋内瞟去。
张云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老五脸上。她将手中的药碗往前微微一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清:
“孟叔走了。”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惊愕、悲伤、窃喜、算计…种种情绪在不同人脸上飞快闪过。
刘老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挤出更浓的悲戚,捶胸顿足:“三爷!您怎么就…唉!这…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张云平没有理会他的表演,只是将药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刘老五的衣襟。她的眼神幽深,看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脆弱,反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镇定。
“五叔,”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嘲讽,“您跟着孟叔劳心劳力这么多年,最是辛苦。这碗‘安神汤’…是孟叔吩咐我特意为您准备的,能定惊安神,助您好眠。”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无形的针,刺向刘老五闪烁不定的眼睛,缓缓吐出后半句:
“…能让你安心替我守着铺子。”
“安神汤”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块冰,砸在刘老五的心口。替“我”守着铺子——一个“我”字,已然宣告了一切。
刘老五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难以掩饰的慌乱。他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又看看张云平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这碗药…孟三爷临终前特意吩咐的?他知道了什么?这丫头又知道了什么?
周围其他人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看看那碗药,又看看刘老五煞白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刘老五骑虎难下。不接,便是心中有鬼,当场忤逆新主。接了…这碗“安神汤”…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最终,在张云平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瓷碗。
“多…多谢二姑娘…和三爷…惦记…”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挤不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张云平淡淡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和挣扎,看着他最终仰头,几乎是屏着呼吸,将那一碗药汁一饮而尽。有几滴药液顺着他肥厚的嘴角流下,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空碗,像是攥着自己的性命。
“五叔好生休息。”张云平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客套话。
她不再看刘老五青白交加的脸色,目光转向其他人,声音陡然清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孟叔的后事,烦劳各位尽心。从今日起,盘口的一切事务,由我暂理。若有异动…”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刘老五,冰冷如刀:
“…孟叔在天上,看着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重新走向那间弥漫着死亡与中药气味的卧房。背影挺直,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犹疑和怯懦。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复杂探究的视线。
刘老五僵在原地,手里的空碗仿佛有千斤重,冰冷的恐惧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清楚地感觉到,喝下那碗药后,小腹深处开始隐隐泛起一种古怪的、阴冷的悸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卵在其中苏醒…
张云平回到床前,静静凝视着孟叔已然冰冷的遗容。
窗外,北风呜咽,仿佛无数阴魂在低语。
盘口的新时代,以一种浸透着阴谋、蛊毒与冰冷决绝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名为张云平的女子,将她所有的过往与软弱,连同那份对父亲下落的执着追寻,都深深埋藏在了“孟二娘”这个代号之下,踏着荆棘与暗算,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