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二娘录,番外(3)
第2章 初掌盘口
孟京洙孟三爷的头七刚过,盘口里那股压抑着的、蠢蠢欲动的气息便再也按捺不住,如同雨季坟地里冒出的湿漉漉的鬼手,悄然探向那间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堂屋。
灵堂的白幡尚未撤尽,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香烛和纸钱燃烧后的呛人味道,混合着老宅木料特有的陈腐气息,形成一种沉重而窒闷的氛围。往日里孟叔常坐的那张宽大太师椅,此刻空荡荡的,像一张沉默而饥饿的巨口,等待着新的主人。
堂屋两侧,或坐或站,挤满了盘口里的大小伙计、各地分管事的人。他们衣着各异,神色更是复杂难辨。有真心悲戚惶惑不安的,有冷眼旁观暗自掂量的,更有毫不掩饰眼中贪婪与挑衅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屋内涌动,又在门帘被掀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张云平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款式简单,却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清瘦。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丝似乎是因守灵而留下的倦意,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冷静地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她的步伐很稳,不疾不徐,径直走向那张空置的太师椅。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探究的,轻蔑的,担忧的…她恍若未觉,神情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集会。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太师椅光滑的扶手,像是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底下某些人的眼神骤然缩紧。
“诸位叔伯兄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沉稳,甚至还有一丝刻意为之的、恰到好处的生涩,“孟叔骤然离世,云平…我心里难受,也惶恐得很。”
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仿佛强撑着的脆弱:“孟叔临走前,将这摊子事交给我…我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见识浅,许多规矩…许多行当里的事,都还不懂。”
伪装: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骤然被推上高位、内心忐忑、试图寻求认可和帮助的年轻女子,那细微的语气停顿和恰到好处的示弱,都是为了引诱那些心怀不轨者主动跳出来。
坐在下首第一位的刘老五,脸色比起前几天更加晦暗,眼底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即便努力堆着笑,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和惊疑。他听了张云平这番话,小眼睛里精光一闪,抢先站了起来,语气显得格外痛心疾首:
“二姑娘!您这话说的!三爷走了,我们这帮老兄弟哪个心里不跟刀割似的?您是三爷钦定的接班人,我们自然唯您马首是瞻!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这盘口生意,错综复杂,牵涉极广,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各路神仙都要拜到。您一个姑娘家,怕是…怕是难以应付啊。依我看,不如先由我们几个老家伙帮着打理一阵,等您慢慢熟悉了…”
他这话看似体贴,实则已是毫不掩饰地要夺权了。底下立刻有几人出声附和。
“五哥说得在理!”
“二姑娘,这可不是过家家,水深着呢!”
“是啊,万一出了岔子,对不起三爷啊!”
张云平静静听着,脸上依旧那副略显无措的神情,甚至指尖还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但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刘老五…他果然是最先按捺不住的那个。看来那碗“安神汤”里的慢性蛊毒,虽让他日夜备受惊惧疑虑的折磨,却还没能彻底磨掉他的野心。
她没有直接反驳刘老五,反而将目光投向人群中一个一直沉默不语、面容枯瘦的老者:“齐爷,您跟着孟叔的时间最长,您看…”
那齐爷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张云平,又瞥了眼神情急切的刘老五,慢吞吞地道:“老五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盘口有盘口的规矩,新主上位,总要…亮亮招子,服众才行。”
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将难题又抛回给了张云平。所谓“亮招子”,便是要她拿出真本事来震慑众人。
刘老五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趁热打铁道:“齐爷说得是!正巧,眼下就有一桩棘手的事!”他朝门外一挥手,“拿进来!”
一个伙计捧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物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揭开黑布,露出一尊青铜簋。那簋造型古朴,绿锈斑驳,腹部刻着繁复的兽面纹,透着一股浓重的阴晦土腥气,显然刚出土不久。